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三年九月二十,紫宸殿。
苏寻跪在殿下,双手举过头顶。他手里捧着一摞东西——孙敬修的供词画押原件、陆文谦比对了三个月的批文套用册、泉州账本副本、吴敬亭囤盐十二万担的进出记录。
皇帝赵祯没有让太监接。他走下龙椅,亲自从苏寻手里把那摞东西拿过来,转身走回案前。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户部尚书站在班列里,脸色灰白。他看见皇帝翻开了泉州账本副本——那是上官瑾的人抄出来的,上面记着吴敬亭通过林平之走海路卖私盐给倭商的记录。每一笔都有日期、数量、银两数。清清楚楚。
吴敬亭。皇帝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清了,盐引套用,批文伪造,囤盐十二万担,哄抬盐价。还有——皇帝抬起头,眼睛里像结了冰,走海路,卖私盐给外藩。这是叛国。
户部尚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叛国两个字,比贪墨重一百倍。吴敬亭完了。
传旨——皇帝的声音像两块冰在摩擦,盐商吴敬亭,革去一切职衔,家产查封,本人即刻捉拿,押解来京。孙敬修革职,交刑部收押。户部所有涉及盐引批文的官吏,一律停职待查。钦此。
臣领旨。苏寻磕了个头。
他站起来时,看见户部尚书站在班列里,脸绿得像发霉的馒头。苏寻没看他。他转过身,走出紫宸殿。九月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朝户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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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三,杭州。运河码头。
吴敬亭站在船舱里,透过窗缝看着外面。码头上停着三艘官船,船头站着一队官兵,为首的是陈秉衡派来的苏州府差役。
大人,走不了了。管家跪在船板上,声音发抖,运河两头都封了。陈秉衡的人守了三天了。
吴敬亭的肚子像一口倒扣的锅,但现在缩了回去,像泄了气的皮球。他五十出头,圆脸大耳,平时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现在,他的笑容不见了。
林平之呢?吴敬亭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泉州那边……账本烧了。但上官瑾的人抄了一份。
吴敬亭闭了一下眼。他什么都明白了。账本在苏寻手里,皇帝下了旨,陈秉衡封了码头。他跑不了了。
备轿。吴敬亭说。
大人?
回宅子。吴敬亭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绷紧的弦松了一扣,老夫不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夫倒要看看,苏寻那个寒门小子,敢不敢动江南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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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八,长安。刑部大牢。
吴敬亭坐在稻草堆里,身上还是那件绸缎长袍,但皱得像咸菜。他的肚子缩回去了,脸也瘦了一圈,眼睛却还亮着——像两口枯井,扔块石头进去,听不见回响。
牢门外站着苏寻。他穿着那身青布直裰,左臂的疤在阴雨天隐隐作疼。
苏大人。吴敬亭的声音像两块枯木在摩擦,老夫经营三十年,从灶户做到江南首富。你一个二十五岁的寒门小子,不到半年,就把老夫扒干净了。
不是我扒的。苏寻说,是你自己。盐引套用,批文伪造,囤盐十二万担,哄抬盐价。还有——走海路卖私盐给外藩。吴敬亭,你不是盐商。你是卖国的贼。
吴敬亭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盯着苏寻,像盯着一条毒蛇。
苏寻,你以为你赢了?吴敬亭冷笑一声,老夫倒了,还有后来人。盐商总会不是老夫一个人的。你查了老夫,其他盐商会怕你。但他们怕你,就会恨你。恨你的人,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不怕。苏寻说,我怕,就不来了。
吴敬亭沉默了。他看着苏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冬天的河水,冻透了,但还在流。
林平之呢?苏寻忽然问。
吴敬亭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林平之?吴敬亭笑了,那笑容像干枯的树皮裂开,老夫不认识什么林平之。
泉州账本上有他的名字。苏寻说,每一笔走海路的银子,都经过他的手。他是你二舅子。
账本烧了。吴敬亭说,你手里的是副本。副本不算证据。
孙敬修的供词里提到了林平之。苏寻说,赵秉忠的供词里也提到了。两个人的供词,指向同一个人。够了。
吴敬亭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苏寻,像盯着一根不肯弯的骨头。
苏寻。吴敬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两块冰在摩擦,你查到林平之头上,就是查到慈宁宫。慈宁宫不是你能碰的。你碰了,就是死。
苏寻没说话。他看着吴敬亭,像看着一个死人。
陛下说了——别碰慈宁宫。苏寻的声音很平,我没碰。我只碰你。林平之的事,留给陛下定夺。
他转身走了。牢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吴敬亭坐在稻草堆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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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紫宸殿。
皇帝赵祯看着苏寻的奏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吴敬亭押解到京,供认不讳。孙敬修画押。赵秉忠画押。三人的供词,指向林平之。皇帝念着奏疏上的话,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苏寻,你做得很好。
苏寻跪在殿下,背挺得笔直。
但林平之的事——皇帝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朕来处理。你不要插手。
臣领旨。
皇帝看着他。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跪在殿下,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苏寻。
臣在。
你二十五岁,正五品。你走得太快了。皇帝的声音忽然多了一些温度,但快不一定是坏事。树长得快,根扎不深,风一吹就倒。但你的根——扎得够深了。
苏寻低下头。他想起上官瑾的话——树长得快,根扎不深,风一吹就倒。皇帝也这么说。但他知道,他的根不是官位,不是权力。是那些账册,那些供词,那些不肯弯的骨头。
臣会继续扎根。苏寻说。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起来吧。朕给你三天假。去见见你想见的人。
苏寻磕了个头,退了出去。走出紫宸殿,他抬头看着天。十月的阳光薄得像纸,照在脸上不暖,但亮。
他想去西明寺。想见沈泠霜。想告诉她——吴敬亭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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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长安。西明寺后院。
苏寻推开院门,看见沈泠霜坐在老槐树下。她手里拿着那支秃笔,在地上写字。右腿伸得笔直,膝盖上绑着护膝。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吴敬亭倒了?她问。
嗯。苏寻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和她齐平,押解到京了。供认不讳。
林平之呢?
陛下说,他来处理。我不碰。
沈泠霜点了点头。她放下笔,看着他的眼睛。
你瘦了。
嗯。苏寻说,三个月没睡好觉。
左臂呢?
疤还在。阴雨天疼。
沈泠霜从怀里摸出那颗枣核,放在他掌心。
给你。她说,我每天摸一遍。现在给你摸一遍。
苏寻握着枣核。枣核已经干瘪了,但他觉得暖。
三天假。他说,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
沈泠霜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里难得一见的太阳。
风卷着落叶,从他们面前飘过去。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响。
苏寻靠在树干上,闭上眼。三个月了,他第一次觉得——这根寒枝,真的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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