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三年八月初三,长安。户部衙门。
苏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急报。急报是浙江布政使司送来的——杭州盐商总会宣布罢工,所有盐场停产,盐铺关门。理由是朝廷查案不公,盐商人人自危。
吴敬亭这一手,叫釜底抽薪。苏寻把急报推到对面。
陆文谦凑过去看。他十七岁,面黄肌瘦,但眼睛里的火比上个月更旺了。在户部帮苏寻查了一个多月,他已经能独立核对批文底档了。
盐商罢工,盐价必涨。陆文谦说,江南十三府,一担盐平时三百文。罢工之后,不出半月,能涨到一千文。
不止。苏寻说,吴敬亭控制着江南七成的盐场。他一罢工,不只是江南——整个大桢南方的盐价都会飞涨。百姓买不起盐,就会骂朝廷。骂朝廷,就是骂皇帝。
陆文谦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抬起头,看着苏寻的眼睛。
吴敬亭在用百姓逼朝廷?
嗯。苏寻的声音很平,他不敢直接动我,就动盐价。盐价是民生,民生一乱,皇帝就得收手。这是阳谋——你明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你不能不管百姓。
陆文谦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想起苏州乡下的灶户——那些被盐商欺压的人。现在盐商反过来用百姓当盾牌。
大人,怎么办?
查。苏寻说,查盐商总会的账。吴敬亭控制盐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一定有囤盐的记录——低价收盐,高价卖出,中间的差价就是他的利润。你查他的囤盐账,查他什么时候开始囤的,囤了多少,卖了多少。这些账,户部有底档。
陆文谦站起来,拱手行礼:学生明白。
他转身要走,苏寻叫住他。
还有——你晚上别回住处了。衙门里有空房,你住这里。
陆文谦愣了一下:大人?
吴敬亭不会只罢工。苏寻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也会派人来杀我。你住在这里,安全些。
陆文谦的鼻子一酸。他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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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五,深夜。户部衙门。
苏寻在书房里整理账册。左臂的疤在阴雨天隐隐作疼,但他没去揉。他翻到吴敬亭囤盐的记录——叙光元年,囤盐五万担。叙光二年,囤盐八万担。叙光三年,囤盐十二万担。
十二万担……苏寻念着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够江南吃半年的。
他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前。八月的夜风带着热意,吹在脸上像湿布。他想起沈泠霜——她现在在干什么?教孩子们认字?还是坐在老槐树下,摸那颗枣核?
他不知道。但他相信,她一定在等他。
嗖——
一支弩箭从窗外射进来,擦着他的耳朵钉在墙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颤动。
苏寻没躲。他盯着窗户——窗外黑影一闪,一个人翻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泛着蓝光。
苏寻抓起桌上的账册,砸向黑影的脸。黑影一偏头,账册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苏寻趁这个机会,冲上去,用身体撞向黑影。黑影被撞倒在地,刀掉在一边。
大人!陆文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拿着一根木棍,冲进来,一棍子砸在黑影的腿上。黑影惨叫一声,想爬起来,但陆文谦的木棍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别动。陆文谦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很稳。
苏寻捡起地上的刀,用刀背拍在黑影的后颈上。黑影昏了过去。
你没事吧?陆文谦看着苏寻,眼睛瞪得大大的。
没事。苏寻说,你来得正好。
他蹲下来,搜黑影的身。黑影身上没有身份证明,只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吴字。
吴敬亭的人。苏寻把木牌扔在地上,和扬州截杀的是一路。
陆文谦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桌子,才没倒下去。他十七岁,从没见过杀人。但今天,他拿木棍抵住了一个杀手的喉咙。
大人……我……
你做得很好。苏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睡觉。明天继续查账。
陆文谦点点头,退了出去。苏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这个年轻人,根还浅,但他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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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长安。西明寺后院。
沈泠霜坐在门槛上,面前站着十八个孩子。今天她教他们写了一个新字——
忍。
忍是心上面一把刀。沈泠霜看着孩子们,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忍不是怕,是等。等风停,等雪化,等刀从心上拿走。但忍的时候,骨头不能软。脊梁不能弯。
孩子们跟着念:忍——
王立寒举起手:先生,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能站起来的时候。沈泠霜说,能站起来了,就不用忍了。站起来,走。
李清霜又问:先生,您站起来了吗?
沈泠霜看着她。这个八岁的女孩,眼睛亮得像两把刚磨过的刀。
我站起来了。沈泠霜说,但我还在等。等一个人。等一个时候。
她没说等什么。但孩子们好像懂了。他们安静下来,看着她。
沈泠霜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她没走。她只是站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的骨头。
今天不走了。她说,今天站着。站一炷香的时间。
孩子们也跟着站起来。十八个孩子,站在老槐树下,像十八棵小树苗。
风卷着柳絮,从他们面前飘过去。沈泠霜看着长安灰蒙蒙的天。
苏寻。她对着空气说,吴敬亭罢工了。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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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紫宸殿。
皇帝赵祯看着苏寻的奏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盐价涨了三倍?皇帝的声音像两块冰在摩擦,杭州盐商罢工,江南百姓买不起盐?
是。苏寻跪在殿下,臣查到吴敬亭囤盐十二万担,低价收盐,高价卖出。他罢工,是为了逼朝廷收手。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殿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苏寻,你弹劾吴敬亭,朕准了。但现在盐价飞涨,百姓骂朝廷。你让朕怎么办?
陛下。苏寻抬起头,声音很稳,吴敬亭囤盐,证据确凿。他罢工,是心虚。陛下可以下旨——开官盐仓,平抑盐价。官盐仓里有存盐,足够江南吃三个月。盐价一平,吴敬亭的罢工就失去了意义。
皇帝看着他。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跪在殿下,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官盐仓的盐,是军需储备。皇帝说,开了官盐仓,边军怎么办?
臣已算过。苏寻说,江南十三府,每日用盐五千担。官盐仓有存盐四十五万担,够吃三个月。三个月内,臣必查办吴敬亭,恢复盐场生产。边军的盐,臣会从其他省份调拨。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想到苏寻连这个都算好了。
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
皇帝沉默了。他看着苏寻,像看着一根不肯弯的骨头。
准。皇帝说,开官盐仓,平抑盐价。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查不清吴敬亭,朕就让你提头来见。
苏寻磕了个头:臣领旨。
他退下后,皇帝走到窗前,看着慈宁宫的方向。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吴敬亭用百姓逼朝廷,太后用慈宁宫压他。但他不能动太后。他只能用苏寻这根寒枝,去撑住这片天。
苏寻。皇帝对着空气说,朕给你三个月。你别让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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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西明寺后院。
苏寻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月饼。月饼是粗面做的,里面裹着豆沙,甜得发腻。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像在吃一顿大餐。
沈泠霜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月饼。她没吃,只是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挂在天上。
中秋了。沈泠霜说。
嗯。苏寻说,三年前的中秋,我在常熟贫儒巷,啃冷馒头。
三年后,你在长安,吃月饼。
嗯。
沈泠霜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还是白,嘴唇还是干,但眼睛里有光。
苏寻。
嗯?
等我们二十八。沈泠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等案子了了,等腿再稳些。二十八岁,我嫁给你。
苏寻看着她。月亮照在她眼睛里,像两把出鞘的刀。
好。他说,二十八岁。我娶你。
沈泠霜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里难得一见的太阳。
到时候,我从厢房走到正堂。她说,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不用拐杖,不用扶墙。右腿慢半拍,但我能走到。
我等你。苏寻说。
风卷着桂花的香味,从他们面前飘过去。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这根寒枝,真的要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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