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二年九月廿八,长安。大明宫紫宸殿。
崔迁跪在殿中央,双手高举奏疏,声音像浸了冰的刀:
陛下!苏寻以盐铁监丞之权,在苏州擅查地方、构陷臣侄崔钧,更纵容苏州刺史府亲兵,殴打朝廷派去的户部差役!臣请陛下收回其便宜行事之权,交有司严审!若不惩治此等狂徒,天下士族寒心,法度崩坏!
殿内安静了很久。文武百官低着头,没人出声。这已经不是崔家和苏寻的私怨了——这是户部在和盐铁监丞开战。谁站出来谁就得罪人。
皇帝赵祯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崔迁,又看了看站在殿角的上官瑾。
上官卿。
上官瑾出列,紫袍拖在地上,声音沉得像山:
陛下,崔侍郎所言,与事实不符。臣有证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一块户部巡盐使的铜牌,还有一份供词,上面按着刺客的血手印。
九月十二夜,此人持棍翻入苏州刺史府,意图打断苏寻的腿。被陈秉衡的亲兵当场拿获。从他身上搜出此牌——户部巡盐使的腰牌,编号丙字七十三,登记在册,属崔侍郎管辖。
崔迁的脸瞬间白了。他猛地转头,盯着那块铜牌,嘴唇抖得像风里的纸。
这……这是栽赃!是苏寻构陷!
构陷?上官瑾冷笑一声,刺客招了。供词在此——奉户部崔侍郎之命,去苏州打断苏寻的腿。崔侍郎,您说这是栽赃。那请问,一个苏州的寒门小子,怎么能让户部的差役心甘情愿背这个黑锅?
他转向皇帝,躬身道:
陛下。苏寻查崔钧,查出了通敌叛国的线索,牵出雍王旧案。崔迁不但不配合,反而派刺客行凶。这已经不是构陷的问题了——这是杀人灭口。臣请陛下,彻查户部。
殿内一片吸气声。彻查户部——这四个字的分量,比砍一百颗脑袋还重。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块铜牌,又看了看崔迁惨白的脸。最后,他开口了:
崔迁。
臣在。
你说苏寻构陷你。但刺客的腰牌,是你户部的。你如何解释?
崔迁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像蚊子在哼:
臣……不知。许是有人盗用了臣的腰牌……
盗用?皇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户部腰牌,三年一换,专人专用。你告诉朕,谁盗用了你的腰牌?
崔迁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说一个字就是错。
皇帝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案上的茶盏。
崔迁,念你侍奉多年,朕不深究。但——你回避此案。户部事务,暂由侍郎李崇代理。至于苏寻的便宜行事之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上官瑾身上。
保留。但苏寻此后查案,每月须向户部呈报一次进度。不得擅杀,不得擅捕四品以上官员。违者,收回其权。
上官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不是惩罚,是——套上笼头。皇帝给了苏寻继续查案的权力,但加了一根绳子。每月报进度,意味着苏寻的每一步都在户部的眼皮底下。不得擅捕四品以上官员,意味着崔迁本人苏寻动不了。
这是皇帝的平衡术——既不让崔迁得逞,也不让苏寻太自由。
臣,领旨。上官瑾跪下,声音沉得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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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长安。西明寺后院。
沈泠霜站在厢房门口,没拿木棍。
她的右腿膝盖上绑着一层薄薄的棉布——不是夹缚了,是护膝。周徒弟说,骨头长好了,筋也抻开了大半,现在需要的是练。练力量,练平衡,练那条腿重新记住怎么走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腿抬起来——膝盖里像生了锈的铰链,嘎吱响了一声,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停。她把右腿迈出去,踩在地上。然后左腿跟上。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比上次稳了。虽然右腿还是慢半拍,但不再拖地了。她能感觉到脚掌踩在青砖上的触感——先是脚跟,然后脚掌,然后脚尖。这是正常人走路的节奏,她花了半年才重新学会。
走到老槐树下,她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来路——大约三十步。她走了三十步,没用木棍。
她扶着树干,长出了一口气。膝盖烫得像刚从火里抽出来,但她站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松开树干,试着跑。
不是真跑。是小跑。像小孩子学步那种,两只脚交替离地,快步走。
右腿离地的那一瞬间,膝盖里的旧伤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筋缩了一下,腿软了。她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疼。不是那种钻心的疼,是一种钝疼,从膝盖骨缝里渗出来,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记。她咬紧牙关,没出声。手指抠进青砖缝里,指节发白。
她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她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腿在抖,但她站住了。
再来。她对自己说。
她没回屋。她站在原地,等腿不抖了,又试了一次。这次她跑出了三步。第四步时腿又软了,但她用手撑住了地面,没再摔。
周徒弟站在廊下看着她。他没过来扶,没说别急,没说慢慢来。他只是看着,然后转身回了药房。
他知道,这个女子不需要任何人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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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苏州刺史府。
苏寻收到上官瑾的信时,正在审问王弼。
信很短:朝堂二次对决,崔迁回避,户部暂由李崇代理。你之权保留,但每月须报进度。不得擅捕四品以上。崔迁暂时动不了。小心。
苏寻把信纸凑到灯焰上,烧了。纸灰落在铜盆里,像一只黑色的蝴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运河的水在夜色里黑得像墨。他想起皇帝的那道旨——每月报进度,不得擅捕四品以上。这是笼头,但他不恨。因为他知道,皇帝已经给了他能给的最大空间了。崔迁回避了,户部换了人代理。这就是胜利。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道:
臣苏寻奏:崔钧供词已录,牵出边将十一人,北虏商人三名。臣请陛下,准臣继续查办。每月进度,臣当按时呈报。——叙光二年九月三十。
写罢,装入铜管,交给老墨。
八百里加急,送长安。
老墨接过铜管,转身走了。苏寻坐在案前,看着跳动的灯焰。他的左小臂上那道淤痕已经变成了暗黄色,像一块旧伤疤。他摸了摸那块疤,忽然想起沈泠霜的腿。
她的腿,现在能走多远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泠霜:我安好。你呢?——寻。
折好,交给另一个驿卒,八百里加急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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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长安。西明寺后院。
沈泠霜收到苏寻的信时,正在院子里走圈。她走了五十步,没用木棍。虽然右腿还是慢半拍,但膝盖里的钝疼比上个月轻了。周徒弟说,这是筋在长。筋长一寸,寿延十年。她不在乎寿延,她在乎能走。
她拆开信,看了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她把信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颗枣核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她试着跑了一次——这次跑了五步。第五步时腿软了,但她用手撑住了。
她扶着树干,喘了几口气。然后她松开手,又跑了一次。六步。
她的膝盖在疼,但她觉得,这根寒枝,真的要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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