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二年六月,长安。
西明寺后院那间厢房,被上官瑾安排成了苏寻和沈泠霜的临时住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中间一棵老槐树,树荫能盖住半个院子。沈泠霜每天早晨在树荫下练走路。
蔺道人的徒弟姓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话不多,但手稳。他每天来给沈泠霜换药,拆开纱布,用热盐水清洗伤口,再敷上新的草药。每次拆纱布的时候,沈泠霜的腿都紫黑发亮,像一根泡胀了的木头。周徒弟说,这是瘀血在往外排,是好现象。
疼吗?周徒弟问。
不疼。沈泠霜说。
周徒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也知道,这个女子从牢里出来就没喊过一声疼,他要是说破,反而显得自己多事。
苏寻每天卯时出门,去户部衙门报到。他虽然是盐铁监丞,正七品,但上官瑾安排他在户部见习,熟悉京城的官样文章。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官服,而是走到院子里,看沈泠霜练走路。
她拄着双拐。左拐撑一下,右腿拖一下。右腿还是不敢用力,膝盖里的碎骨虽然接上了,但筋还短,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锥子在关节里搅。她的额头上一层细汗,但她不擦,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从厢房门到老槐树,大约十五步。
她走了整整一个六月,才把这十五步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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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下了第一场雨。
长安的雨和江南不一样。江南的雨是绵的,落在身上像一层薄纱。长安的雨是硬的,砸在青砖上啪啪响,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扔石子。
沈泠霜的腿,在雨夜里疼醒了。
不是那种钻心的疼,是一种闷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埋在她的膝盖里,用湿布捂着,让热气散不出来。她咬着牙,翻了个身,把腿伸直——更疼了。她蜷起来——还是疼。
她没出声。只是把枕头边的拐杖摸过来,攥在手里。拐杖柄上的木头纹理硌着掌心,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门被推开了。苏寻披着衣服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灯焰在风里抖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疼了?他问。
嗯。
苏寻放下灯,走到灶台边。锅里温着热水,他拧了一块毛巾,拧得半干,走回来,蹲在她腿边。
敷一下。
热毛巾裹住她的膝盖。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但那股闷疼像是被烫开了口子,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长出了一口气。
崔迁的侄子,今天在户部堵我。苏寻一边给她换毛巾,一边说,他说盐铁监丞是闲职,让我别管苏州的事。我告诉他,我有便宜行事之权,直呈御前。他冷笑了一声,说——你试试。
沈泠霜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焰里半明半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才二十二岁,但看起来像三十。
你试了吗?她问。
试了。明天我去苏州。苏寻把毛巾重新泡进热水里,崔迁的侄子崔钧,在苏州私贩盐引,八千道。证据在我手里——庚字库的账册,还有雍王的信。我要去苏州,当面问他。
我跟你一起去。
你腿不行。
能走。
苏寻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等你能走二十步,不带拐,我就带你一起去。他说。
沈泠霜没说话。她把拐杖放回枕头边,闭上眼。膝盖里的闷疼还在,但热毛巾的温度让她觉得,这疼是活的。疼,说明骨头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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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节。
沈泠霜扔掉了第二根拐杖。
她拄着一根木棍——是苏寻从街上买回来的,枣木的,比拐杖细,比拐杖轻。她撑着木棍,从厢房门走到老槐树下,十五步。走完,她没喘,但额头上全是汗。
周徒弟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比昨天稳了。
明天走三十步。沈泠霜说。
别急。筋要慢慢抻,急了会再断。
断不了。她说,断了,再接就是。
周徒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收拾药箱,走了。
苏寻站在廊下,看着她撑着木棍站在槐树下。她的背挺得很直,但右腿微微往外撇——那是髌骨碎过之后留下的后遗症,一辈子都改不了了。他想起她在牢里刻的那行字——庚字库,三号柜。她用筷子刻的,手指震出了血。她从来不怕疼。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明天我去苏州。他说。
嗯。
你留在长安。上官大人照应你。
嗯。
我尽快回来。
沈泠霜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树荫里显得很亮,像两把出鞘的刀。
苏寻。
嗯?
你回来之前,我能走三十步。
苏寻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没说好,也没说加油。他只是把那支秃笔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她手里。
替我磨墨。他说。
沈泠霜接过笔。笔杆上的苏慎儒制四个字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用手指摸了摸,能感觉到笔画的凹槽。
好。她说,你回来,墨就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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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寻走的那天,长安下了第二场雨。
沈泠霜撑着木棍,站在西明寺的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雨幕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汗水。她的右腿在雨里隐隐作痛,但她没动。她就那么站着,撑着木棍,像一根钉子,钉在雨里。
周徒弟撑着伞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进去吧。腿不能淋。
再站一会儿。
会疼。
疼惯了。
周徒弟没再劝。他站在她身后,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食这座城。
沈泠霜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数着步数。
一步,两步,三步……
她不知道苏寻在苏州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他带着那封信,带着那支笔,带着她用腿换来的线索,去跟崔钧对质。赢了,崔钧下狱。输了——
她没想输了会怎样。因为她相信他。就像他相信她能走三十步一样。
雨停的时候,她转身回了院子。她撑着木棍,从门口走到老槐树下——三十步。走完,她没喘,但膝盖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她坐在树下,从怀里摸出那支秃笔。笔杆是凉的,但她握着它,觉得暖。
苏寻。她对着空气说,三十步了。
风卷着槐花,落在她膝头。白得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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