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探监要打报告。
陆沉的报告写得很简单——赵组长在押期间曾保护下属,特来探望,聊表谢意。
陈探员看了报告,没批也没驳。他把它放在了桌角,像忘了这回事。
但第二天一早,看守禁闭室的警卫换了班——新来的人对陆沉恰好松了一点口子。
赵组长在里面,半个时辰。别出事。警卫说完,靠在墙边点了根烟。
禁闭室的门从外面开了锁。陆沉低着头走进去,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重新锁上。
屋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窗户被木板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细长的光条。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汗酸味,比档案室还难闻。
赵天霸坐在铺板上,背靠着墙。他比上次见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在刀口上舔过血的人才有的亮。
他看见陆沉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了一声。
你他妈还真来了。
陆沉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蹲下来递过去。
赵组长,我……我没什么能谢你的。这是我从黑市上弄的两个肉包子,还热着。
油纸包掀开一角,肉香混着热气飘出来。赵天霸盯着包子看了两秒,伸手接了。
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快。第二个包子几乎是吞下去的。
多久没吃肉了?陆沉蹲在他对面,小声问。
进来之后就没吃过。赵天霸咽下最后一口,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这破地方一天两顿稀粥,连个油花都没有。
他靠回墙上,摸了摸手腕上还没拆线的伤口——铁丝勒的,缝了五针。
你今天来,不只是送包子吧?赵天霸看着陆沉,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凶,反而有点……平静。
陆沉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赵组长……周婉姐的事……谢谢你。
谢个屁。赵天霸哼了一声,老子那是以为有人来杀我。换了谁从通风口摔进来,老子都照打不误。
他顿了顿。
不过……他忽然笑了笑,笑里带着点苦涩,老子打了一辈子架,头一回打的是自己人。还是个女人。
她不是自己人。陆沉的声音很轻。
赵天霸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陈长官说……还在查。但我猜得到。陆沉低着头,手指抠着地面上的泥缝,她那天……看我的眼神不对。我以前见过那种眼神——在福兴里,那个鬼子动手之前,就是那种眼神。
赵天霸没说话。
他在铺板上坐直了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还有新鲜的血痂。
陆沉。他忽然叫了全名。
嗯?
老子这辈子,带过不少人。有忠的,有怂的,有反水的。赵天霸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平时那样粗声粗气,你是我带过最怂的一个。
陆沉没反驳。
但也是最他妈邪门的一个。
赵天霸抬起头,看着禁闭室低矮的天花板。光条从他脸上划过去,一半亮一半暗。
福兴里那次,鬼子刺刀离你喉咙就差一寸。你他妈闭着眼都能躲过去——你跟我说你运气好?
我……
弹药库那事还没到时候,但老子听说了——你小子在局里运气好得离谱。王麻子死了,老李死了,孙耀祖死了,现在周婉也死了。你一个录事,跟行动组八竿子打不着,偏偏每次都恰好在场。
赵天霸转过头,盯着陆沉。
他的红名在陆沉的感知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块铁被烧红了又淬进水里,硬了,也凉了。
老子以前觉得你就是个走运的怂包。赵天霸说,现在……老子觉得,你不是。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抬头。还是那副缩着的样子。
赵组长,我真的就是运气好……
你别叫老子赵组长了。赵天霸忽然打断他,老子这辈子就到这儿了。过两天判决书下来,枪毙也好,坐牢也好,老子认了。
他沉默了很久。
禁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水管滴水的声音。
陆沉。他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
那天在福兴里……你挡在我前面那一下。老子记着。
陆沉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装的。是真的。
他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身体里之后,这副身体原主做过的事——在福兴里,原主确实挡在了赵天霸前面。那不是主角算计的,是原主本能的。一个怂了半辈子的小人物,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勇敢了一次。
而赵天霸记到了今天。
赵哥……陆沉终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不会死的。
放屁。赵天霸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老子手上沾了多少血,自己心里有数。杀过汉奸,也杀过错人。老天爷收我,不冤。
他从铺板下面摸出一个东西——一块用破布包着的小铁片,巴掌大,边缘磨得很钝。
这个给你。他把铁片塞进陆沉手里。
陆沉低头一看——是一块身份牌的残片。上面还能看清半个字:霸。
我原来的身份牌碎了,这块我一直留着。赵天霸说,你收着。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赵天霸给的。
陆沉攥紧了铁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赵哥……
行了,别叫了。赵天霸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包子挺香。谢了。
陆沉站起来,鞠了个躬——很标准的、下属对长官的鞠躬。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边,敲了敲。
门开了。警卫探进头来:时间到了。
陆沉一步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把那块铁片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小地图展开。
全局扫描。
灰名——零。
红名——赵天霸的光点在禁闭室里,比之前黯淡了很多。不是变弱了。是认命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低很低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几乎听不见。
但陆沉听见了。
赵天霸在禁闭室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陆沉……老子欠你一条命。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
当天下午,判决书下来了。
赵天霸——因保护同事、击毙日谍功过相抵,免除死刑,改判有期徒刑十年。
消息传到陆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食堂打饭。
十年?他装作惊讶地问打饭的伙夫。
对,十年。伙夫压低声音,听说陈探员亲自改的——本来是死刑来着,陈探员说功是功、过是过,不能一棍子打死。
陆沉哦了一声,端着饭走了。
他走到角落里坐下,舀了一勺饭送进嘴里。
饭是糙米饭,有点硬,嚼起来嘎吱嘎吱的。
但他觉得——今天这饭,比哪天都香。
……
晚上,陆沉在安全屋里——也就是他新租的那间苏州河边的小院——把赵天霸给的那块铁片拿出来,就着煤油灯看。
破布拆开后,铁片上的霸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刻痕。他凑近了才看清——
民国二十六年冬,福兴里。
那是赵天霸记日子的方式。他记不住什么十二月九日,他只记福兴里那天。
陆沉把铁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用手指摸了摸——有一道很浅的凹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想刻什么字,但没刻下去。
他收起铁片,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开眼。
小地图在黑暗里自动展开——这是他能看见的唯一的光。
灰名,零。
红名,还在。
但至少今天,少了一个要杀他的人。多了一个记着他的人。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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