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晨光刚透进院子,张端收了枪势,站在院中喘气。他把长枪靠在石墩上,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天还不算热,但练了一趟枪,衣裳已经贴住后背。他解开外袍,搭在臂弯里,抬头看了看厅堂方向。
厅门开着,父亲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张纸,眉头没松开过。
张端整了整衣领,走过去,在门外站定。“父亲。”
“进来。”父亲没抬头,声音低沉。
他跨过门槛,走到下首的位置坐下。屋里静,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响。檀香烧了一半,烟细细地往上飘。父亲把那张纸放下,看着他。
“边关急报,金石番又越境了。”
张端没动,听着。
“三天前,烧了杨家屯。四十多户人,活着逃出来的不到十口。牲口抢光,粮仓点火,连井都填了土。”
屋里的香烟歪了一下,被风吹散。
“这不是小打小闹。他们带着刀斧,夜里动手,见人就砍。孩子没放过,老人拖到屋外活埋。朝廷派去查的人亲眼看见,村口树上挂着三具尸体,是村正一家。”
张端的手按在膝上,指节慢慢收紧。
“这不是第一次。”父亲说,“上个月,李家洼遭袭,死了十七个。再往前,赵家岭的哨堡被端了,守兵全数阵亡。金石番不像以前那样抢完就走,现在是占着不走,立寨修栅,摆明了要占地盘。”
张端低声问:“朝廷怎么应对?”
“调兵令已经下了。北军两个营往西线压,京营抽调三千人北上。我张家世受国恩,镇守一方,这时候不能缩头。”
他说完,盯着张端。
张端抬起头,眼神没躲。
“你是张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你爷爷死在嘉峪关外,你大伯战没于河套。我们家的命,一半扔在边关了。轮到你,我不拦你去,但你也得想清楚——不是练武场比试,是真刀真枪,流血死人的事。”
张端没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是日日练枪磨出来的。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使枪,第一句话就是:“这东西,不是拿来耍的,是保命、杀敌、护人的。”
他开口:“孩儿愿随军出征。”
父亲没显意外,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你知道你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知道。边关。”
“不是边关这么简单。是泥里爬、血里滚的地方。你没闻过尸臭,没看过肠子拖在地上的样子。你读过《孙子》,背过《吴子》,可书上写不出人在临死前叫的是什么声。”
“我知道。”张端声音稳,“但我还是得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张家的儿子。”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那你回去准备。等兵部文书一到,你就随第一批人出发,去大营报到。”
张端起身,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父亲又叫住他。
“晚上来书房一趟。我有话要说。”
“是。”
张端退出厅堂,回到自己房里。他把衣柜打开,取出一套深色劲装,又翻出铁护腕和腰带。他把佩剑从墙上摘下来,抽出半寸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桌上放着一本翻旧的《六韬》,他拿起来,塞进包袱。
太阳偏西时,他去了书房。
父亲已经在了,正站在一幅地图前。墙上挂着幅边防舆图,墨线勾出山川走势,朱笔圈了好几个点。
“过来。”父亲说。
张端走过去。父亲用笔杆指着地图。“这是杨家屯,离边境线三十里。他们能摸进来,说明哨探失效了。你看这里,两座山夹一道谷,适合伏兵。但他们没藏,直接冲进村子,说明不怕被人发现。胆子大了。”
张端盯着那几个红圈。“他们是试探?”
“不止。”父亲摇头,“是立威。杀老弱,毁粮,断水,就是要让剩下的人不敢反抗。下一步,就是逼百姓给他们交粮,当顺民。”
“那就不能等。”
“朝廷有人主张缓。说今年旱,兵马调动难,等秋收后再议。可边民等不了。一天不动手,就多一个村子遭殃。”
张端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条标注为“黑水河”的细线。“咱们能调多少人?”
“张家私兵三百,可随时出动。朝廷编内兵力另算,但调度要时间。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先把人拉起来,守住几处要道,不让祸事再往南扩。”
“那我带人去北面看看?”
“不行。”父亲断然拒绝,“你现在不能私自行动。你还没入军籍,没有调兵权。一切等兵部命令下来再说。你现在的身份,是待命出征的将家子,不是指挥官。”
张端咬了下牙,没争。
“我知道你想动。”父亲语气缓了些,“可规矩就是规矩。你在书上学的那些谋略,到了战场上,第一条就是听令。不服令,再有本事也是乱军。”
张端点头。
“你记住,你去战场,不是为了杀人逞威风,是为了止杀。你提剑,是因为有人拿着刀冲向手无寸铁的人。你出征,是因为总得有人站在前面。”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
“别想着建功立业。先想着,怎么把跟着你的人,平安带回来。”
张端喉咙动了一下。“我记住了。”
父亲把手放在地图上,指尖压住那个写着“杨家屯”的标记。“明天,你去祠堂。给你爷爷和大伯上柱香。告诉他们,张家的后人,要上战场了。”
“是。”
夜深了,张端没回房。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梧桐树影铺在地上,月光照得青砖发亮。他穿着那身出征的衣裳,腰佩长剑,站着不动。
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抬起手,摸了摸剑柄。铁鞘冰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让他跪在祠堂里,念祖先名字。一个一个,念了半个时辰。那些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话:“殁于某年某役,忠烈可表。”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男人活一世,不是图个安稳过日子。是在该站出来的时候,站得直。
他低声说:“男儿生于世间,当提三尺剑,卫家国平安。”
话落,他转身朝屋内走去。
包袱已经打好,放在床头。他坐下来,把《六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是祖父手书:“凡我张家子孙,临危不得退,临难不得避,临战不得怯。”
他合上书,放进包袱最底层。
外面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站起身,走到铜盆前,舀水洗脸。水凉,激得他睁大眼。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还年轻,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是少爷,也不是学生。
是即将出征的人。
他把外衣扣好,走出房间,往祠堂方向去。
路上经过父亲的窗前,灯还亮着。他停下脚步,没敲门,也没喊人。他知道父亲也在忙,也在为他准备。
他继续走。
祠堂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点燃三支香,插进香炉。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爷爷,大伯,我要走了。”
没再多说。说完这句话,他就起了身,吹灭多余的蜡烛,关门离开。
回到院中,他把长枪拎起来,又练了一遍枪法。动作比白天慢,但更沉。每一招都像在心里过一遍将来可能遇到的场面。
收枪时,天边已有点灰白。
他站在院中,望着东边。
太阳快出来了。
他把枪靠回石墩,解下佩剑,轻轻放在枪旁边。然后回房,取出一套干净衣裳换上。出门时,顺手把包袱背上。
府门口,马已经备好。缰绳拴在柱子上,马嚼子上沾着夜露。
他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
他没急着上马。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宅子。青瓦白墙,檐角飞翘,跟平常一样安静。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他翻身上马,握紧缰绳。
这时父亲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令牌。
“接着。”父亲把令牌抛过来。
张端伸手接住。是张家的调兵信物,一面铁牌,正面刻“张”字,背面刻“忠勇”。
“拿着它,没人敢小看你。但也别仗着它横着走。你的本事,得靠你自己挣。”
“是。”张端把铁牌收进怀里。
父亲抬头看他,点了下头。“去吧。”
张端拉了下缰绳,马转了个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双腿一夹,马蹄敲在石板路上,慢慢跑了起来。
晨光洒在街道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马越跑越快,蹄声渐远。
城门还在五里外,但他已经能看见旗杆上的军旗了。
那是军营的方向。
他把缰绳攥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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