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娄氏轧钢厂创立于一九三五,传由现任厂长娄建成之父一手创办。
早年军阀混战,钢厂举步维艰。
直至攀上四九城某位军头,境况稍缓。
奈何一九三八年日军侵占四九城,钢厂遭强占整八载。
一九四六年方物归原主。
起初规模不过数百人,娄建成致力引进西洋设备,大力扩产。
今年,也就是一九五一年,全厂已扩充至两千之众。
全厂独此一家食堂,坊间传言娄建成特聘谭家菜传人掌勺,虚实难辨,然滋味确属上乘。
周田师徒踏进食堂,只见人头攒动,队尾已甩出门外。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排在龙尾。
半小时后,终于轮到周田。
“小田,今儿咋这么晚?”
掌勺师傅面皮紧绷,宛若石刻,唯眼袋浮肿显眼,正是同院邻居何大清。
此人便是娄建成请来的谭家菜传人,现任食堂主管。
“何叔!耽搁了点事。”
周田唤了一声,递上饭盒。
何大清接盒,舀满一勺菜扣入盒内,递还道:“你小子运气好,今儿是白菜猪肉炖粉条!”
“还得是何叔手艺!”
周田一笑,付完钱,顺手拿仨窝窝头,坐到刘武明桌旁开吃。
“嚯!够实在啊!满满一盒子,看来老何真疼你!”
刘武明瞅着菜量,语气带了几分羡慕。
“师傅,我就偶尔碰上何叔掌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平日哪会亲自打菜。”
周田笑笑,夹起几块肉菜欲往师傅盒里拨。
刘武明伸手拦住,硬是不让。
“拉倒吧,随口一说。你自个儿还有一大家子要养。真有心,不如早点娶个媳妇,帮你洗衣做饭!”
周田只得作罢。
“师傅,我还没满十八呢。再说咱家这情况,俩弟弟一个妹妹,谁愿意跟着受罪?”
刘武明听罢暗叹,徒弟所言非虚。周田挣得虽不少,可一家四张口等着喂,还得供弟妹念书,日子顶多算温饱。
家中无长辈操持,这条件在相亲市场着实不吃香。
“小田,坎儿总能过去。眼下虽苦,只要熬到三年后考下大师傅,往后准能翻身!”
刘武明出言宽慰。
“嗯,师傅,我记着呢。”
周田颔首应道。
饭后回车间,师徒再度投入劳作。
厂里车床虽多进口货,奈何年头已久,零件频出故障。纵使周田技艺精湛,也须万分谨慎。
直至下班,他才磨完一个零件的三分之一。
照这进度,整套轴承没三天拿不下来。
下班人流涌出厂门,周田瞥见何大清提着俩饭盒在前头走。
“何叔!”
周田扬声招呼。何大清回头见是他,驻足笑道:“小田啊!今儿饭菜对胃口不?”
“何叔这手艺,绝了!”
周田竖起大拇指。
“合口就行。这俩饭盒你拿回去,给弟妹们尝尝鲜!”
何大清笑呵呵递过食盒。
“谢何叔,我留了半盒给他们。您还是带回去给柱子和雨水吃吧!”
周田忙推拒,亮出自家饭盒。
家境虽拮据,尚能维持。这点周田心知肚明,眼前困顿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表象。
见他坚持,何大清不再相强。二人一路说笑,踱步回院。
南铜锣鼓巷95号,传为前清王府旧址。
原是四进大院,遭日军破坏后凋敝不堪,仅余十余间危房。解放军进城后稍加修缮,成了如今的三进四合院。
东西跨院及牲口棚皆已隔断,格局大变。
周田一家栖身后院西厢后罩房,独占三间正屋,外加南耳房一间。
论房间数量,全院排第二,仅次于何大清的正房。
这些年不乏眼红者觊觎房产,幸亏其父周卫国在世时置办的是私产,手续完备。
周田虽不喜交际,却绝非善茬。自幼随父习练家传形意拳,若非顾念弟妹年幼,生怕惹祸上身,早让宵小们横着抬出去了。
因此得罪不少人,但他毫不在意。若非念及祖宅不可轻弃,免得落入这帮邻里之手,他早已搬家另觅住处。
归家闩门,周田步入卧房。
挪开大立柜,从墙缝抠出一个铁皮匣子,吹净浮灰。
他坐上炕沿开盖,取出厚叠纸钞。
乃今年首发的第一版人民币,指尖捻过,细数一遍,共计两千三百万。
钞票底下压着五条金条和十条小金锭。
按眼下行情折算,周田已是身家过亿的财主,搁五十八年后,妥妥的万元户。
钱财他不怎么上心,真正在意的是箱底两张地契。
一张管着现住的三间平房,另一张竟是一处独门独户的二进大院。
他捏着纸页反复扫视,尽管看过无数遍,仍为原身爹娘能置办这宅子感到心惊。
这等产业,绝非凡品。
记忆里爹娘两边都没阔亲戚,爷爷奶奶终年在乡下刨食,全家上下凑不出半块银元,更别提这种深宅大院。
可事实摆在眼前。
老爹咽气前把匣子塞给他,勒令成年前不准开盖。
直到参加工作,他才违背遗言撬开铜锁,这才惊觉家底厚得吓人。
老爹生前只是轧钢厂普通钳工,老娘生幺妹时血崩离世,家世清清白白。
“啧,这年月怀揣巨富,福兮祸兮?”
他抽了一百元票子,小心归位木匣,复原屋内陈设,这才拉开房门走向耳房。
厨房设在耳房里。
他先淘洗一棵白菜,又抠出仨土豆,刀刃起落,笃笃脆响。
转眼间,菜蔬切成匀称的细丝码在案板。
抱进一捆柴火,引燃灶膛,滚水涮过铁锅,淋入少许菜油,开火热锅。
下锅翻炒,只做了两样家常菜,醋溜白菜配酸辣土豆丝。
并非不想让弟妹打牙祭,实是不敢。
眼下虽是五十一年,还没到五五年后那光景,可四邻八舍什么德行他太清楚。
谁家飘荤腥,墙根立马趴满鼻子。
早先老爹过世头年,他为给弟妹补身子,割了两斤五花肉焖土豆。
结果院门一开,外头堵着一圈皮包骨头的娃娃。
大人还能撵走,对着这群饿狼似的孩童,他狠不下心肠,只能挨个分肉。
两斤肉,自家三姐弟各尝了一小块。
自那以后,他再不敢在院里动荤。
宁可掏钱带弟妹下馆子,也绝不院内烹肉,惹人眼红。
装穷示弱,反倒清净。
果然,日子久了,邻里再没人盯着他家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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