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祭祖后第三天,秦仙长带着弟子,离开了王家。
走的时候,还是那辆青灰色异兽拉的车,还是那副温厚的笑。王福带着剩下的几个下人,在门口送行,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秦仙长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王家。那目光里没有留恋,只有那份看过账本后的满足,收成到手了。
车走了。王家,空了。
主家病危,躺在正堂里,只剩一口气吊着。族里的壮劳力,散了大半。祭祖那夜的惨状,谁也没说破,可谁都明白,王家这根蜡烛,烧到头了。
林砚还是账房。可这个账房,已经没什么账可算了。
他把账房的钥匙,握在手里,没有交出去。他还有事要做。
记一笔账。
林砚查玄云宗,像查账一样。
他管了二十年王家的账,青阳城大大小小的铺面、庄户、宗族,谁家有什么进项,谁家供奉过哪个仙门,他心里都有一本账。这些年,给玄云宗上过“供奉”的,不止王家。
东街有间药铺,挂着“济世堂”的牌子,掌柜的姓孙。林砚记得,孙掌柜每年秋后,都要往城外送一笔银子,账上写的是“药材采买”,可数目从来对不上。
西城外三十里,有座小庄子,姓田,庄主每年开春,都要请“仙长”来做法事。林砚的杂账上,记着田庄主请的“仙长”,穿的都是玄色道袍。
还有城南的刘家、北郊的赵家……
林砚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一张新纸上。
他越记,心越沉。
这些宗族,都是笼子。养了十年、二十年的有,比王家还久的也有。玄云宗抽完一个,换下一个,像割韭菜,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他手里的账,记的是王家的死。可王家,只是这养殖场里,关得最久的那一笼。
查账查到第三天,青阳城出了怪事。
城里的井,一夜之间,全浑了。
井水发浑,带着一股腥气,连最老的井也没能幸免。城里的百姓慌作一团,请巫婆,拜神像,都不管用。到了第五天,连城外那条河,都泛起了黑。
林砚站在自家水缸前,看着缸里那层薄薄的浑浊,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不是水浑。
是他掀开的那道缝。地脉里的阴气,正顺着那道缝,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王家积了几十年的旧账,正在往青阳城的每口井里,倒灌。
他掀的井盖,起了效。可这道效,比他想的大。
青阳城的地脉异象,惊动的不止是百姓。林砚在茶馆门口,又听见了那些行脚商人的话。这次说得更真:
“听说了吗?”一个商人压低声音,“监天司的巡查使,往青州来了。说是查什么“地脉异动”。”
“查了东边的何家,又查了北边的冯家,都查出些“赐福”名目下的勾当。听说这一回,往咱们青阳城来了。”
“真的假的?”另一个凑近了些。
“千真万确。那巡查使,是个女的,看着年轻,可下手一点不含糊。听说姓楚。”
林砚蹲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像在歇脚。他听了一会儿,站起身,一点一点往回走。
姓楚。巡查使。查地脉异动。
他掀的那道缝,把监天司,引过来了。
可他也知道。缝开得越大,玄云宗那边,也会越警觉。秦仙长虽然走了,可玄云宗在青阳城,还留着眼线。井水浑成这样,那些眼线,不可能没察觉。
他现在是走在一条独木桥上。桥那头,是监天司;桥这头,是玄云宗。他手里的竹简,是他唯一的桨。
当天夜里,王福来叫他。
“林账房,”王福的声音很轻,“族老……请您去一趟。”
林砚到了王伯川的屋子。
屋子里点着一盏灯,很暗。王伯川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呼吸又轻又慢。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他看见林砚进来,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坐。”王伯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老夫等你,等了好几天了。”
林砚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
“你欠老夫一个人情。”王伯川说,“老夫记着呢。”
林砚垂着眼:“族老要我还?”
“不要你还。”王伯川摇了摇头,“老夫想跟你,算一笔账。”
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册子,递过来。
册子很旧,封皮磨得发白,没有名字。林砚指腹摩挲了一下封皮。
“玄云宗在青州,收了多少家的供奉,养了多少个“王家”,老夫都记在这里。”王伯川说,“二十年了。老夫管王家的家,管了四十年。可老夫真正管的,是这本册子。是王家这二十年,被玄云宗抽走的每一笔账。”
林砚接过册子,翻开。
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何家、冯家、田家、孙家、刘家、赵家……每一页,都记着供奉的年份、数目,还有一句“赐福”名目下的勾当。
他查到的那几个名字,都在册子上。而册子上的名字,比他查到的,多得多。
“老夫这辈子,做了一件事。”王伯川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却望着林砚,“让旁支死,换主脉活。老夫知道那是错的。可老夫没办法。主家死了,王家就散了;王家散了,这册子上的账,就没人记得了。”
他歇了歇,又开口,看着林砚:
“老夫没本事扳倒玄云宗。可你有。”
“你不像王家的人。你是狼。”王伯川咳嗽了两声,“老夫看得出来。你在这宅子里藏了二十年,藏得比谁都深。你要么一辈子藏着,要么,就是等着咬人的那一天。”
“把这册子拿去。老夫这一辈子的账,交给你了。”
林砚握着册子,看着王伯川。
他想起王伯川那句“桩上的牌子有人动过”,按下不表,收他一个人情。又想起王伯川那句“这世上的账,是不是总有算到头的一天”的追问。他想起这个老人,精明了一辈子,疑了他一路,到最后,把一辈子的账,都递到了他手上。
他想起祭坛上那些孩子。林栓。
他不认同王伯川。让旁支死,换主脉活。这笔账,他永远不认。
可他理解了。王伯川也是链条上的囚徒。他关在笼子里四十年,唯一做的,就是偷偷记下笼子的样子。
“族老。”林砚开口,声音很轻,“这账,我记。”
王伯川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好。”他说,“好。”
他闭上眼,歇了很久,又睁开,像是想起什么:
“林账房……”王伯川歇了歇,又开口,“你那条路,比老夫难走。老夫是在笼子里记账。你要做的,是拆笼子。”
“拆笼子的人,要么成仙,要么,粉身碎骨。”
林砚没有回答。
他看着王伯川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灯,终于烧完了。
王伯川死了。
死在把一辈子的账,交出去的那个晚上。
林砚在床边坐了很久,把那本册子,贴身收好。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夜风很凉,天上没有月亮。
他抬头,看着主宅的方向,正堂里,主家的灯,也快灭了。
“拆笼子。”他轻声重复着王伯川的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过笔,算过账,按过气运桩,也曾经,在最后一刻,没有伸出去。
“粉身碎骨,也好过在笼子里,数着日子等死。”
他转身,往账房走去。
身后,青阳城的夜,静悄悄的。可林砚知道,井里的水,还在一天比一天浑。
监天司的巡查使,姓楚,正往青阳城来。
他掀的井盖,终于把水搅浑了。
接下来,就看这浑水里,能捞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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