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反噬还没散尽。
我在桥洞下躺了三天。低烧退了,关节还酸,膝盖打弯时像有两片砂纸在磨。
每次撑着桥墩站起来,脑子都要先黑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拉了一下灯绳。
这里是东海市旧城区,一条高架桥从头顶横过去,桥下是一片被遗忘的水泥平台。
靠墙堆着几块烂纸板。我半坐半躺,道袍下摆铺开,河风里混着腥气和远处工地上的铁锈味。
第四天晚上,来了三个人。
一个壮的,一个瘦的,一个更瘦的。
壮的光头,脖子上挂条掉色的铜链子,手里提着一根半米长的钢管。
后面一个玩打火机,一个转弹簧刀。刀掉了一次,又飞快捡起来。
“喂。”光头拿钢管敲了敲我的鞋底,“你新来的?”
“这地方是我的。”
他蹲下来,脸凑近。烟味、汗酸、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想睡这儿,得交钱。”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天三十。”
我抬头看他一眼。
“没有。”我说。
“没有?”
他笑了,回头冲后面招手,
“没有就好办了。把他那身衣裳扒了,看看里面藏没藏东西。”
两个瘦子围上来。
打火机那个笑嘻嘻地说:
“哥,这老头穿的什么玩意儿?戏服啊?头发还盘着,演古装呢?”
“少废话。”
弹簧刀那个没笑,刀尖往我腰后戳,
“把钱和东西都掏出来。别逼我动手。”
我抬起右手。
没催灵力。丹田里那点灵力缩着,像被霜打过的苗。
我只凭这只手,五指分开,往上一抓。
抓住了那根戳过来的刀。
我用了下力。
嘎啦。
弹簧刀的前端瘪了下去,捏成一个不规则的铁片。
瘦子低头看自己的手,眼睛慢慢睁大。
“我、我刀……”他说话都不利索了,
“哥!他把、把我刀捏弯了!”
打火机的那个往后猛退一步,后腰撞在桥墩上。打火机脱手掉在地上,“啪”一声。
“你他妈的……”光头站起来。
他看看那把瘪掉的刀,又看看我。眉头拧在一起,像在算一笔算不清的账。
然后他笑了。
“有点手劲啊。”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
“哥几个,这老东西手里有货。抢了他,今晚吃火锅。”
他提着钢管,自己上来了。
钢管抡起来,带着风声朝我肩膀斜劈下来。
我没躲。
钢管落在肩上,一声闷响。
我的肩膀沉了半寸,又弹回来。
钢管弯了。
弯得像根扁担。光头虎口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愣了一秒,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钢管,又抬头看我的肩膀。
“这不可能。”
他声音变了,不再笑了,“这钢管是我昨天才从工地拿的……”
“还打吗?”我问。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以为他要走了。
可他没有。
他猛地扭过头,冲那两个瘦子吼:
“看什么!一起上!他再硬也就一个人!”
两个瘦子没动。
“上啊!”光头青筋暴出来,脖子上的疤涨得发红,“不上,这个月一分钱别想要!”
两个瘦子对视一眼。
弹簧刀那个已经把刀扔了,从地上捡了块半截砖头。
打火机那个哆哆嗦嗦从后腰抽出一根短铁棍。
我扫了他们一眼。
一个腿在抖,一个手在抖,光头的步子已经乱了。三个人,满身破绽。
五百年淬炼的筋骨,不需要灵力。
别说三个。再来十个,也就是多花点力气。
“打!”光头喊。
三个人一起扑上来。
我抬脚一扫,打火机那个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短铁棍脱手飞进河里,“噗”一声。
弹簧刀那个砖头还没举起来,我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往下一带。
他整个人跟着砖头一起砸在地上,膝盖跪下去,疼得叫不出声。
只剩下光头。
他退了。
这回事真的在退。一步一步,后脚跟撞在河堤的水泥沿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在抖,
“老子在这片混了七八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没回答。
他忽然发了狠,从背后掏出一把短斧,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老子不信邪!”
他朝我冲过来,斧头举过头顶,要劈我的天灵盖。
我没躲。
斧刃到了面前两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心软。
是我的两根手指,夹住了斧背。
对。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
像夹住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那样,把斧头夹在半空。
光头用力往下压。
斧头纹丝不动。
他的脸涨成紫红色,两条胳膊都在抖,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太阳穴。
汗从光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野兽似的声音。
然后他放弃了。
斧头从他手里脱开。
我轻轻一甩,斧头飞出去,“笃”一声钉在十几米外的一棵枯柳树上,斧柄还在颤。
光头看着我。
扑通。
他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腿软。是他自己弯的膝盖。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头顶着水泥地。他的背在抖,整片背都在抖,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鱼。
“我服了。”他说。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铁头在东海城混了八年,谁打过我,我服谁。您今天没杀我,就是给我脸。这条命,是您留的。”
我看着他。他的后颈暴露在我面前,血管还在跳。这是真怕,不是装的。
“我不收人。”我说。
“我不用您收。”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就想跟着您。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不需要。”
“那我就在这跪着。”他说,“跪到您需要为止。”
那两个瘦子还趴在地上,一个捂着背,一个捧着膝盖,谁也不敢出声。
我慢慢坐直了,后脑抵着桥墩。河风灌进来,把我的道袍下摆吹得一晃一晃。
“你叫铁头?”我问。
“是。”
“名字谁起的?”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忘了。小时候在街上混,人家看我头硬,叫起来的。”
他喉咙动了动,“后来我给人当打手,这名字就更响了。”
“刚才那一钢管,为什么不往我头上打?”我问。
他又愣了。
“我……我说不清。就是没往头上打。可能,可能觉得一个老头,不配。”
“就因为你这一下没往头上打。”我看着他,“你现在还能说话。”
他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重重地磕了个头,脑门砸在水泥地上,闷闷一声。
“谢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我说。
他没再说话。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爬起来,弯着腰往后退。两个瘦子也跟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喊了一句:
“师父,我明天给您送吃的!”
声音在桥洞下弹来弹去。
我没应。
他们走远了。脚步声被河风吃掉了。
我抬起左手,按了按右肩。
那一钢管下来,骨头没断,皮没破。
可反噬的酸软全被勾了出来,像有人在我筋里点了一把小火,从肩头烧到脖子。
我闭上眼,听见高架桥上的车一辆一辆压过去,轰隆隆的,像在极远的地方打雷。
明天。他一定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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