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店庆当天,张桂芳一早就来了。
面还是热的。
她今天穿得比哪一天都齐整,墨绿色羽绒马甲里面是那件枣红色毛衣,头发盘得溜光,别了两个黑卡子。
我吃面的时候,她坐在石墩上,双手绞着那个红色塑料袋,眼睛不住地往“康寿元”方向瞟。
“吃完快走。”她说,“小周说今天人多,去晚了没座位。”
我洗了碗,跟着她过马路。
“康寿元”门口已经排到了人行道上。
彩旗、气球、红地毯,充气拱门上的金字在晨光里刺眼。
几个蓝马甲抱着纸箱发鸡蛋,发一个登记一个名字。周昌站在拱门下,拿着小话筒一遍遍喊“咱爸咱妈”,声音通过小音箱散出来,混在风里。
“张姨!张姨来了!”
他远远看见张桂芳,快步迎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
“今天您这气色太好了!专家专程从北京飞来,第一个先给您看血压!”
张桂芳笑得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我站在她身后,像一棵被遗忘的树。
周昌的目光扫到我,笑了一下:
“陈叔也来了。里面请。小李,给陈叔倒杯水。”
我没说话,跟着张桂芳进了店。
会场就是店堂。
货架全推到了墙边,中间摆了五排折叠椅,已经坐了不少老人。
张桂芳果然坐在第三排靠左,我坐她后面一排。
她从坐下起就紧紧抱着那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她省吃俭用攒了两年、今天要交的三万五尾款。
九点整,周昌上台。
他今天换了深蓝西装,胸口别一朵红胸花,头发梳得溜光。
一上台就喊“爸”,喊“妈”,声音又亮又软,像在蜜糖水里浸过一遍。
“咱爸咱妈们,今天小周特别高兴。”他站在台上,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比电视里的主持人还端正,
“你们来了,这个店才有光。小周从小没妈,看见你们,就跟看见亲妈一样。今天店庆,不图赚钱,就图让咱爸咱妈们都把血压降下来,都活到一百岁!”
台下一阵掌声。
他开始讲高血压。
从头晕、手麻、心慌,讲到脑溢血、半身不遂、死在床上没人知道。
每讲一句,就往台下看一眼,目光像在寻找谁的眼睛。
“我知道,咱们这些老年人,最怕什么?最怕麻烦儿女。”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点沙哑,
“可你们想过没有,真正把身体拖垮了,那才是给儿女添最大的麻烦。所以小周今天请专家来,就是想让你们明白——降压,不能拖!”
他越讲越动情,眼眶红起来。
台下好几个老太太开始抹眼泪。张桂芳也在抹,手背一下一下地按眼角。
我坐在后面,耳朵里嗡嗡响。
他哭归哭,手可没停。
每一段话最后都落到“降压灵”上。
纯中药,无副作用,七天见效,三天能停西药。句句不提钱,句句都是钱。
十点整,专家到了。
陈小雨从后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脖子上挂副听诊器,头发盘成髻,脸上架着副金边眼镜,比昨天的风衣马尾判若两人。
她穿过人群,和周昌擦肩时谁也没看谁。
我坐在后排,看见她经过张桂芳身边时,手指在袖口里捏了一下。她也在用劲。
“各位叔叔阿姨好,我是北京心脑血管防治中心的陈医生。”
陈小雨站到讲台后,声音又柔又稳,“今天这个讲座,主要给大家讲一讲高血压的日常防治。”
她讲得确实好。专业名词一串一串,语速不紧不慢,偶尔还穿插几个“我接诊过的病例”。台下老人们听得连连点头。
我听见前面一个大爷小声说:“真专家,一听就知道。”
我站起身。
旁边就是饮水机。
蓝马甲们在给老人倒水,纸杯摞成塔。我走过去,拿了一个纸杯,慢慢接了半杯水。
没有人注意我。
一个穿灰蓝色旧道袍的流浪汉,在一群抢鸡蛋的老人中间,比空气还透明。
我端着水,慢慢往座位走。
走到第三排靠左时,我左脚极轻地一顿。
灵震术。
一股灵力从指尖泄出,极细极快,像一粒看不见的石子打进杯中水底。
纸杯轻颤一下,杯口一斜,半杯水泼出去,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正落在周昌的公文包上。
那个包放在过道边,鼓鼓囊囊,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
“哎呀!”张桂芳先叫出来,腾地站起来,“水!小周的包!”
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
周昌正在台上酝酿情绪,听见动静猛地扭头,一眼看见自己的包被水淋了个透。
他的脸“唰”地白了,像被人当众扒了衣裳。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
“你干什么!”
他吼了一声,声音完全变了调,那个“咱爸咱妈”的糖壳子碎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旁边,连声道:“对不住,没端稳。”
周昌没空理我。
他抓起公文包就抖,手忙脚乱地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
手机、钱包、票据、一包纸巾。
然后,一个白色的药瓶从包里骨碌碌滚出来。
它滚过过道,滚过椅子腿,滚到第一排一个老太太脚边。
店里像被人按了静音。
那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弯腰把药瓶捡起来,举到眼前,眯着眼看。
“硝苯地平……控释片。”
她念出来,声音不大,但店里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抬头,推了推老花镜:
“小周,这不是西药吗?你上次不是说,西药伤肝伤肾,吃不得吗?”
周昌蹲在地上,手还插在包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张了张嘴。
那张能唱生日歌的嘴,那张能喊“咱爸咱妈”的嘴,那张能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的嘴,这一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这是……”他额头上的汗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这是给、给家里人带的……”
“家里人?”陈小雨从讲台后走出来。
她抱着胳膊,白大褂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她的声音不大,但比任何吼叫都清楚:
“周总,仓库冰箱里还冻着两瓶呢。一瓶硝苯地平,一瓶二甲双胍。要不要拿出来,给叔叔阿姨们认认?”
周昌猛地转头,眼睛像要喷出血来。
“陈小雨!你疯了!”
“我早疯了。”
陈小雨站在原地,一字一字地说,“从你让我假扮北京专家那天起,我就疯了。”
她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朝四周扬了扬。
“各位叔叔阿姨,我不是什么北京专家。我叫陈小雨,是这个店的合伙人。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降压灵’,进货价三十八一盒,卖给你们三千八。周昌让我扮专家,让我说‘我爸就是吃这个吃好的’。我没爸。我爸早死了。他连我死去的爹都拿来当道具!”
会场“嗡”地炸了。
老人们全站起来。有人把刚领的降压灵往地上一摔,有人嚷嚷着要报警,有人直接朝周昌冲过去。
“退钱!”
“骗子!”
“报警抓他!”
周昌站不住了。
他往后退,后腰撞在讲台上,讲台上的广告牌晃了两下,“哐”一声砸在地上。
他踩着地上的药盒想跑,几个大爷早把后门堵了。
“别让他跑了!”
“抓住这个畜生!”
他被两个大爷拽住胳膊,深蓝西装的领子被扯歪了,红胸花也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
他的脸涨成紫红,嘴还在一开一合,翻来覆去只剩一句:“叔叔阿姨,误会,真的是误会……”
没人信了。
张桂芳还站在第三排。
她手里的红色塑料袋掉在地上,袋口散开,露出一沓整整齐齐的人民币。
她没有去捡,也没有回头看我。她只是愣愣地站着,眼睛大睁,像在梦里被人推了一把,还没醒透。
我往后退。
退到墙边,退到后门,退到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没有人在意一个流浪道士。
他们都看着周昌,看着陈小雨,看着那个从包里滚出来的白色药瓶。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
小指指尖,极轻地一麻。
像被针尖刺了一下。
然后一股极细的凉意从指尖窜回丹田,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游走。很轻,像一条冰线从身体深处划过,不疼,但存在感极强。
我知道,反噬要来了。
不是现在。是今晚。也许是明天。但它一定会来。
我睁开眼,从后门走出“康寿元”。
身后闹哄哄的声音渐渐远了。
周昌还在喊,陈小雨还站在台上,张桂芳的钱还在地上散着。
风迎面吹来,很凉。
我抬头看天,天蓝得不像真的。
一辆警车鸣着笛,从街角拐过来。蓝红两色的灯,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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