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刚一推开那扇镶着彩色玻璃的沉重木门,一股混杂着廉价香水和汗液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震耳欲聋的西洋音乐像是无数只手,粗暴地揪着人的耳膜,五光十色的旋转彩灯将舞池里扭动的人影切割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剪影,晃得人头晕目眩。
“我的个老天爷!”老陈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辈子在炉火油烟里打滚的他,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活像一只误入孔雀群里的老母鸡。
徐师傅则板着脸,眉头拧得死紧,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在这浮华放浪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眼中的不是新奇,而是浓浓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水磨石地板,而是什么肮脏的泥潭。
唯有关不凡,表现得最为“土包子”。
他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脑袋随着头顶那颗巨大的、镶满镜片的玻璃球灯滴溜溜地转,一副被彻底震傻了的乡下青年模样。
然而,在他那看似涣散的瞳孔深处,目光却如最精密的雷达,在短短几秒内就完成了对整个大厅的扫描:三个出口,两个在前厅,一个在后场;舞池右侧是吧台,左侧通往二楼的楼梯;保全人员六名,分布在各个要害位置,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剽悍。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二楼楼梯拐角处,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前像一尊铁塔般杵着一个穿着黑色对襟短褂的壮汉,双臂抱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楼下的一切,与周围寻欢作乐的氛围格格不入。
“走走走,那边,那边有空位!”关不凡像是刚回过神来,兴奋地拽了拽老陈头和徐师傅的衣袖,指着角落里一张没人坐的小桌子,大惊小怪地嚷嚷着。
三人几乎是“逃”也似的挤到了那个角落,仿佛只有那片昏暗才能给他们带来一丝安全感。
关不凡招来服务生,扯着嗓子喊道:“来、来一壶最便宜的茶!对,就是那种!”
那副没见过世面的窘迫样子,引得邻桌几个时髦青年嗤笑不已。
茶还没上来,一阵香风先到了。
一个穿着火红色亮片连衣裙、烫着一头惹眼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端着一杯红酒,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她身段妖娆,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正是这“红浪漫”的头牌舞女,红玫瑰。
她的目光在老陈头和徐师傅那两张写满“生人勿近”的脸上轻轻一扫,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关不凡身上,那个眼神里写满“好奇”与“胆怯”的愣头青,无疑是最好下手的目标。
“几位大哥,瞧着面生,头一回来我们这儿玩呀?”红玫瑰的声音又甜又腻,带着一股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酥麻,“要不要请我们姐妹跳支舞?保管让大哥们开了眼界,不白来一趟。”
关不凡像是被吓了一跳,身子猛地向后一缩,双手在胸前连连摇摆,脸涨得通红,活像一只被惊着了的兔子:“不不不……不用了,俺们……俺们就是路过,进来听听曲儿,看看热闹……对,看看热闹!”
那副窘迫又带着几分真诚的怂样,让红玫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她“噗嗤”一声抿嘴笑了,胸前的丰盈随之微微颤动,风情万种。
她没有再纠缠,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那行,几位大哥慢坐,有什么事儿就叫我。”
说完,她扭着水蛇般的腰肢,转身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唇边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不动声色地朝楼梯拐角那扇小门的方向,极快地瞟了一眼,快得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音乐骤然一变,换成了一支节奏狂野的快四步。
舞池里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疯狂地扭动着身体,释放着无处安放的荷尔蒙。
“我去……去趟茅房!”关不凡大声对徐师傅和老陈头喊了一句,然后猫着腰站起身,装作不习惯地躲避着舞池里疯狂的人群,慢悠悠地朝厕所的方向晃去。
他看似在左顾右盼地看热闹,一双耳朵却像张开的声呐,在嘈杂的音乐和喧闹声中,敏锐地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当他路过那扇被壮汉守护的小门附近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就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一股极其细微、几乎被鼓点完全淹没的“滴滴……滴滴答……”声,如同幽灵般钻入了他的耳膜。
那是老式电台收发报的独特声响,频率短促而诡异,一闪即逝!
关不凡脸上依旧挂着土包子的憨笑,心里却已掀起波澜。
他目不斜视地走向了真正的厕所,但那扇门后的秘密,已经在他心中打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
等他从厕所晃悠回来,刚走到桌边,就看到一幕小小的冲突。
一个喝得半醉、穿着花里胡哨丝绸衬衫的男人,正一手搭在老陈头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满脸通红地非要拉着他“干一杯”。
老陈头一脸为难,手足无措,徐师傅则在一旁板着脸,沉声劝解着,气氛有些僵持。
关不凡眼神一闪,立刻快步上前,脸上堆满了慌乱的表情,脚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恰好撞在桌角上。
“哐当!”
桌上那壶刚续了水的便宜茶水被他撞翻,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大半都泼在了那个花衬衫男人的裤腿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我不是故意的!”关不凡嘴里惊慌失措地道歉,人已经扑了过去,抓起自己的袖子,手忙脚乱地在那花衬衫男人的身上胡乱擦拭。
就在那短短一两秒的接触中,他的手指看似慌乱,实则精准地在对方腰间一个明显鼓囊囊的位置飞快地触碰了一下。
硬邦邦的,冰冷,带着熟悉的轮廓——是枪柄!
“操!你他妈没长眼睛啊!”花衬衫男人被烫得跳了起来,一把推开关不凡,破口大骂。
“算了算了,阿彪,跟个土包子计较什么,走,换条裤子去!”旁边他的同伴连忙过来拉架,连拖带拽地将骂骂咧咧的花衬衫男人拉走了。
混乱平息,关不凡垂着头,一副做错事后怕的模样,坐回位子上。
他看似沮丧地端起空茶杯,却趁着低头的瞬间,对老陈头和徐师傅递去一个极具深意的眼色,嘴唇微动,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地方不太对劲,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徐师傅和老陈头立刻会意,脸上也露出几分后怕和厌烦,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三人没再多待一分钟,结了茶钱,便像逃离是非之地一样,匆匆离开了红浪漫。
走出舞厅,外面清冷的夜风一吹,三人都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
关不凡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依旧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的销金窟,眼神深邃如夜。
今晚,只是打草惊蛇的第一步。
他已经闻到了血腥味,也触摸到了藏在华服下的武器。
那扇门后的电台,那个腰间别枪的男人,还有红玫瑰那不经意的一瞥……这座舞厅,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料。
但下一次,绝不会再是跟着观光团来的“土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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