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雪岭在北境以北。
那地方没有路。从离开天山开始,四个人就在雪原上徒步。敖灵儿把龙尾变得又宽又扁,像条金色长毯,林渊半躺在上头被拖着走。他不想,但右臂实在用不上力,走三步喘五口,跟条废狗似的。他骂了自己一路。
夜樱魔气被压得厉害,到了这地方,连那朵黑花都凝不出来了。她干脆不施法了,把身上的袍子裹紧,紧贴着林渊左边走。冷了就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说他身上有股暖乎劲儿。敖灵儿拽着尾巴在前面开路,雪地上留下一道极宽的拖痕,像有头巨兽游过去。苏清寒走在最前面,负责探路。她每走一段就蹲下,把剑鞘往地下一插,再拔出来看看。剑鞘上不沾雪,只沾灰。越往北走,沾得越多。
“近了。”苏清寒回头说了一句,呼出的白雾在面前散了又聚。
林渊支起身子朝前看。雪岭其实不是山,是一片从雪原上隆起的巨大冰脊,像一条冻死的龙横卧在地平线上。冰脊通体灰白,只在最顶上有极细的一线蓝光,像条缝着的伤口。那光看着近,走起来远,又走了大半天,四人才到了岭下。
“操,这鬼地方比天山还冷。”夜樱的声音从林渊肩窝里闷闷传出来,牙齿都在打颤。
苏清寒停下脚步,拔剑出鞘,在冰脊底部的一块巨石上刮了一下。石面上露出一个极旧的刻痕,是一个“渊”字。笔锋极深,像刻字的人当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把剑还鞘,回头对林渊说:“入口在这石头下面。师尊,你过来看。”
林渊从龙尾上滚下来,走到石头前。石头表面结满冰壳,看不出异样。但当他抬起左手,掌心的戒指忽然烫了一下,石头跟着“咔啦”一响,冰壳从中间裂开,露出下面一个极窄的洞口。冷气从洞里往外喷,跟天渊里那股腐朽气不同,这冷气干而静,像一口埋了万年的井,底下只有灰烬和沉默。
“下。”林渊说。
苏清寒第一个进,敖灵儿护尾,夜樱搀着林渊,三人鱼贯而入。洞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走进去约莫十几步便豁然开朗。下方是个天然冰窟,大得能装下一座殿。冰壁上有搏斗过的痕迹,剑痕、爪印、火烧过的焦痕都有。最深处的壁下,隐约有个人影靠坐着。
那身影被冰封在里面,灰白的长发,瘦削的身形,身上是件破得不成样子的黑袍。他心口没有起伏,像死了很久。但坐姿极正,双腿盘膝,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垂在身边,掌心朝上,像是要给什么人递东西。最惹眼的,是他身边插着一柄断剑。断口参差,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咬断的。
敖灵儿捂住嘴,眼圈瞬间就红了。苏清寒慢慢走到冰壁前,伸手覆在上面。冰层极厚,却挡不住那里面透出来的、与林渊如出一辙的气息。她回头看他,眼眶发红,轻声说:“师尊,这是你。”
林渊站在三丈外,盯着那冰封中的脸。那确实是他。准确地说,是前世身为“渊”的自己。那张脸比他年轻一些,眉眼之间的棱角更利,像刀剑。他往前走了几步,腰间的灰白剑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像在哭。那柄断剑在冰里轻轻震了一下,似在应和。
林渊抬起右手,烧焦的掌心贴上冰壁。戒指暗金色的光从指间流出,像一条蛇钻入冰层,所过之处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苏清寒拉着两个师妹后退。冰壁的龟裂声越来越响,最后整个冰壳轰然崩碎,碎冰四溅。那具冰封了万年的身体失了支撑,软软地朝前倒下来。林渊跨出一步,用半边身子接住。
那一瞬,他脑子像被雷劈开了一样。无数画面涌进来——黑海、火海、剑光。一个声音在耳边反复低语:“三脉不齐,你就不完整。身是容器,剑是凶器,魂是根。找齐了,别回头。”他猛地睁眼,怀里的人已经化成细密的暗金色光点,像被风卷起的灰,顺着他的七窍、心口、丹田,一点点渗进去。林渊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撕开又合上,右臂的焦黑从指尖开始剥落,露出新肉。那疼比拔钉还狠十倍,像每根骨头都被人砸碎了重接。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响。但自始至终没喊出声。
苏清寒三人站在旁边,谁都没动。她们知道这是林渊必须自己走的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那暗金色的光才慢慢暗下去。林渊缓缓抬头,眼睛深处有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他低头看自己右臂,新皮已经长了出来,嫩得发红。他又看自己左手的戒指,戒指上多了条极细的裂纹,像完成了使命。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吐尽了一万年的旧灰。
“起来。”苏清寒蹲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
林渊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脚下一空,往旁边栽了一下。夜樱和敖灵儿一左一右架住他,嘴里却同时松了口气。敖灵儿把额头抵在他后背上,闷声说:“师尊,你刚才像被人烧了一遍。灵儿以为你回不来了。”
“老子命硬。阎王不敢收。”林渊咧了咧嘴,声音沙得像是另一个人。
话没说完,洞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整片冰脊被人从上面砸了一拳。冰窟震动起来,穹顶的碎冰下雨一样往下掉。苏清寒脸色一冷:“来了。天渊的追兵。比之前的都强。师尊,你还能走吗?”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臂已经恢复如初,丹田里的灵力也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一层。他抓起地上的灰白剑,缓缓拔剑。剑不再卡,一寸寸滑出鞘来。剑身是灰白色的,剑光却是暗金色的,像日出前那线混着夜色的光。他抬头看向洞口,声音还哑着,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仿佛修炼了万年的狠劲。
“走。老子现在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
四人冲出冰窟。雪岭之上,天已经变成了紫色。十几道黑色的裂缝挂在半空,像被人用爪子从天上撕开的。裂缝里不断有东西往下掉,灰蒙蒙的,没有形状,一落地就化成灰袍人。为首一个,灰发白袍,面目模糊,手里提着一根黑色的锁链。他看见了林渊,忽然停下脚步。然后他笑了。
“渊。不,现在该叫你林渊。三脉合一,好啊。这样杀了你才有意思。”他的声音像千万只虫子在冰下啃食,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渊没废话。他提着剑,一个人朝前走。苏清寒三人紧跟其后。风大了,雪被卷起来,天地间像在下一场混着铁屑的雨。四个人走了半个月的路,等的大概就是这一刻。林渊把剑举起,剑尖指着那个灰发男人,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开打之前,报个名。老子剑下不杀无名鬼。”
“天渊,不渡。”灰发男人抬起锁链,轻轻一抖。天地间骤然一暗。
林渊笑了。
“行。老子今天就给你送终。不渡是吧?那就把你打得不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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