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城怪谈事务所 第四十二章 缺失的一页

陆见微的手指停留在那本泛黄的县志上，轻轻摩挲着书脊处残留的毛边。纸张的断面已经有些发黑了，边缘卷曲，像是被反复触摸过。他低头凑近了看，试图从那些残存的纸纤维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但除了时间和灰尘留下的痕迹，什么都看不出来。

“三十年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位老馆长还在吗？”

“去世了，五年前走的。”管理员说，“九十二岁，也算是高寿了。”

“他有没有跟别人提过那个借阅者的其他特征？比如口音，比如穿着，比如——她借阅的时候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管理员想了想，眉头皱起，像是在费力地从记忆深处打捞一段被尘封的影像。“我记得老馆长提过一次，说那个女的很特别。她来借阅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雨，但她身上一点都没湿。”

陆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大雨天，身上一点都没湿。这意味着什么？她带了伞？不对——如果带了伞，老馆长不会特意提起这件事。这意味着她没有带伞，但雨水没有沾到她身上。这听起来像是某种能力——和他类似的能力。或者，比他更强的能力。

“她还做了什么？”

“老馆长没说太多。就说她翻书的速度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之后，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合上书，还给了老馆长。”管理员顿了顿，“老馆长当时很生气，问她为什么要撕书。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老馆长一眼。老馆长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害怕。”

陆见微沉默了几秒。“那个眼神，是什么样的？”

“老馆长说，像是看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阅览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低鸣声，窗外远处传来的车声，翻书页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

陆见微低下头，看着那本被撕掉了一页的县志。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书封，然后站起身来。“谢谢你。这本书，我能借走吗？”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按照规定，古籍是不能外借的——”

“我知道。但我只需要一天。”陆见微说，“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还回来。”

管理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明天下午五点之前，必须还回来。”

“一定。”

陆见微把县志夹在腋下，走出了档案馆。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分。距离他和苏晚晴约定的出发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他决定先回事务所，把县志里的内容仔细看一遍。

回到事务所，他泡了一杯咖啡，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县志。被撕掉的那一页前后，记载的是乾隆十五年的一些地方事务——赋税征收、官员任免、乡贤表彰等等，都是些常规的内容。但从上下文来看，被撕掉的那一页应该记载着一件“异常事件”。因为前一页的最后一段话，结尾是这样的：“是年秋，有异象见于城西北山中，乡民聚观，莫不骇异。知县亲往视之，见——”然后就断了。

“见”什么？他看到了什么？陆见微盯着那个“见”字，恨不得透过那个字看到被撕掉的内容。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还原那个场景。三十年前，一个雨天的下午，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长发女人走进档案馆，借阅了这本县志。她翻到某一页，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她为什么要撕掉那一页？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一页的内容。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乾隆十五年的秋天，光城西北的山中，到底出现了什么“异象”。

而那个女人，是他母亲。

陆见微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北辰的号码。

“喂？”林北辰的声音听起来比早上清醒了一些，“收到资料了？”

“收到了。但我现在需要你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乾隆十五年——也就是公元一七五〇年——秋天，光城地区有没有什么异常天象的记录。比如彗星、流星、日食月食之类的。”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等一下，我查查……乾隆十五年……一七五〇年……有了。乾隆十五年八月，钦天监记录了一次‘客星见于西北方’的事件。”

“客星？”

“就是现代天文学里的新星或超新星。在古代中国，客星被视为不祥之兆。”林北辰顿了顿，“但钦天监的记录里说，这颗‘客星’只出现了三天就消失了。而且它的位置——在光城西北方向的天区。”

陆见微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一七五〇年。光城西北方向。三天后消失。这和他母亲撕掉的那一页县志，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那颗‘客星’，会不会就是坠落天池的那个东西？”

“有可能。”林北辰说，“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如果那颗‘客星’实际上是一艘飞船——或者说，某种人造物体——那它在大气层中减速降落的过程，看起来就会像是一颗缓慢移动的流星。”

“但它只出现了三天。如果是飞船降落，为什么会消失？”

“因为它降落成功了。”林北辰说，“它进入了天池底部，隐藏了起来。”

陆见微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三百年前，一艘飞船——或者说，某种人造物体——降落在了光城西北的山中，沉入了天池底部。然后，它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什么。它发送了那个“归零信号”。它吸引了归零社的注意。它可能还吸引了他母亲的注意——以至于她不惜撕掉县志，也要掩盖它的存在。

“林北辰，”他说，“我今天下午要去天池。”

“我知道。”

“如果我没有回来——”

“你会回来的。”林北辰打断了他，“你欠我一顿饭。”

陆见微笑了一下。“好。我一定回来。”

挂断电话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距离出发还有三个小时。他把县志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界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河对岸的居民楼里，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白色的床单在风中飘扬，像是一面面旗帜。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胸前的琥珀在微微发热，像是呼应着他内心的某种波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琥珀，然后握紧了它。

下午两点，苏晚晴的帕萨特准时停在楼下。陆见微背着一个轻便的背包，走下楼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苏晚晴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户外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同于往常的专注。

“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

苏晚晴没有再多问，发动了车子。帕萨特驶出街区，沿着通往西北方向的道路，朝着云雾岭的方向驶去。车窗外，光城的楼群逐渐后退，天空变得越来越开阔。陆见微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握紧了胸前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