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扶苏，大秦当兴 第54章 楚旗易主

彭城·楚军大营。

项羽杀的第一个人，是定陶之战中第一个逃跑的军侯。

此人名叫周同，项梁旧部，在定陶夜袭时负责守卫左翼。章邯的骑兵冲营时，周同没有组织抵抗，而是丢下部队，带着十几个亲兵从后营翻墙逃走。他的逃跑导致左翼防线瞬间崩溃，五百驻军被秦军骑兵碾过去，死伤过半。

周同被押到辕门时，已经吓得站不稳了。他的甲胄松散，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泥——逃回来后他一直躲在伤兵营里装伤，直到项羽清点定陶之战的伤亡名单时才被发现。

项羽没有审问他。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坐在辕门前的帅案后，身边站着龙且和季布。营中数千将士列阵围观——这是项羽整军的第一步，他要让所有人看到：逃跑的下场。

周同被两名亲兵架到辕门前，按跪在地上。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将军饶命或者末将知罪之类的话——但还没开口，项羽已经起身了。

巨剑出鞘。

六十斤的铁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周同的头颅飞起，在空中旋转了半圈，落地时滚出三步远。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溅在辕门的木柱上，顺着柱子往下淌。

营中鸦雀无声。

项羽将剑上的血甩掉，还剑入鞘。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他看了一眼周同的尸体，像看一只被随手拍死的蚊虫。

临阵脱逃者，此其下场。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充沛，像一记闷鼓敲在每个人的胸口上。营中数千将士无人敢动——不是被吓住了，而是一种本能的敬畏。这个人刚杀了人，手上还沾着血，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后，项羽宣布了第二道军令。

项梁旧部，此前编制不一。项羽将其重新整编——分为前后左右四军。前军英布，后军龙且，左军季布，右军钟离昧。四将各领一军，项羽自率中军精锐。

四将接令时，营中又是一阵骚动。

英布出身刑徒，面带黥刑刺字，在楚军中素来被人看不起。如今一跃而为前军主将，领兵万余，是四军之首——这等于告诉所有人：项羽用人不论出身，只看能不能打。英布接过将印时，面上的刺青在晨光中微微发红。他没有说谢，只是重重地抱了一下拳，退下时步子比来时大了三分。

龙且是项梁旧部中资历最老的，素来忠勇。他接过将印时，眼眶微红——项梁待他不薄，如今项梁死了，他把这份忠心转移到了项羽身上。

季布和钟离昧都是沉稳之人，不多话，接令即行。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期待。项羽年仅二十三，此前不过是一员猛将。如今他能不能带着楚军走下去，不仅要看他的拳头，还要看他的脑子。

范增站在将台一侧，拄杖而观。

他看着项羽杀逃将、分四军，没有插一句话。但老者的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此子用兵果决，杀伐凌厉，一日之内便稳住了军心。项梁做不到这些。项梁太温和，太念旧情，该杀的人下不了手，该换的将拉不下面子。

但范增的欣慰里也掺着一丝忧虑，项羽刚烈有余，柔韧不足。他是刀，不是水。刀能劈开铁石，但绕不过弯。

三日后，楚军大营正中筑起了一座三丈高的将台。

范增前些日子已将楚怀王之孙熊心从民间寻回——一个十五岁的牧羊少年，瘦弱黝黑，穿上王袍时手足无措。但那面楚字大旗已经重新挂了起来，楚军残部在楚王的名号下勉强稳住了阵脚。如今项羽整军已毕，该是正式祭旗誓师的时候了。

正午，三万余人列阵于校场之上。旌旗猎猎，甲光耀日。将台正中设香案，供楚先王灵位。熊心被扶上台时，两条腿还在抖——王袍是连夜改制的，针脚粗糙，但楚地织工到底有些底子，深色的袍面绣着凤鸟纹，远远看去倒也有几分气象。

仪式按楚地旧礼进行，范增主持，读了一篇告天文——文辞古奥，大意是楚国受秦灭国之辱，今项氏举义，寻回楚王之后，重立楚祚，祈天佑楚。熊心颤颤巍巍地拜了三拜。

然后，项羽登台。

他没有穿甲胄——这是范增的意思。今日不是战场，是政治。项羽换了一身黑色深衣，腰间仍挂着那柄巨剑。没有甲胄的遮掩，他的体魄更加触目——肩宽如门，背厚如墙，每一步踏在台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十五岁的熊心站在他身旁，像一棵小树苗站在一座山旁边。

项羽走到台前，面朝三万将士。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方——那是定陶的方向，叔父战死的方向。

然后他拔剑。

六十斤的铁剑高高举起，剑刃在正午的阳光下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三万将士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那柄剑太大了，大到不像是一件兵器，更像是一面旗帜。

项羽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不是吼，是一种浑厚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像钟鼎齐鸣。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他顿了一下，重瞳扫过台下三万张面孔。

项籍在此——谁敢言降！

三万人先是一静，然后，像干草被火星点燃，一声怒吼从人群最前面炸开，迅速蔓延到整个校场——

不降！不降！不降！

声浪如潮，震得校场边缘的帐篷都在颤动。有人在吼，有人在哭，有人把兵器举过头顶用力敲击。三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冲上天空，惊飞了彭城城头所有的乌鸦。

项羽还剑入鞘，转身向熊心微微欠身——不是臣对君的大礼，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尊重。这个动作是范增教他的，项羽学得不太像，动作生硬，但意思到了。

楚王立，楚军整，楚旗扬。

项羽用了不到半个月，便完成了从丧叔之痛到三军之主的转变。他不是在悲伤中沉沦的人——悲伤被他铸成了刀，如今这把刀已握在他手中。

洛阳行宫。

蒙毅进帐时，扶苏正在批阅一摞从关东各郡送来的军报。烛火在案头跳动，映着他年轻的面容——比起几个月前刚登基时的青涩，如今他的眉宇间多了一层沉静。

陛下，关东有新报。

蒙毅将一卷帛书呈上，扶苏接过，展开。

帛书上的字迹是蒙毅亲笔——他从不让书吏抄录重要情报。内容简洁：项羽于二月中旬在彭城完成整军，斩杀定陶之战中临阵脱逃的军侯周同，悬首辕门，将项梁旧部分为前后左右四军，以英布、龙且、季布、钟离昧分领。又于校场筑台誓师，拥立楚王熊心，登台拔剑，三军雷动。

扶苏的目光在拥立楚王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项羽采纳了范增的策。他的语气平淡，但蒙毅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这不是赞叹，而是评估。

正是。蒙毅补充道，据细作回报，项羽一日之内完成整军——斩逃将、分四军，军心不但未散，反而更胜从前，定陶之败后楚军本该一蹶不振，但此人……

他顿了一下，选了一个精准的词。

此人不像刚丧亲叔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蒙毅接着说，登台誓师、拥立楚王——这些举措背后都有范增的影子。臣整理了此人的资料：七十余岁，楚国旧臣，曾在项梁幕府任谋主，定陶之战前曾劝项梁不可轻进，项梁不听。如今此人在项羽身边，整军立王，一气呵成。

扶苏放下帛书，闭目。

穿越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巨鹿之战，项羽破釜沉舟，以五万楚军硬撼四十万秦军主力。九战九捷，秦军胆寒，诸侯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那一战，项羽以一人之力，将秦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击得粉碎。

坑杀二十万，章邯投降后，项羽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于新安。二十万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黄土。

彭城之战，项羽率三万精骑，从齐国长途奔袭回师，击溃五十六万联军。三万破五十六万，堪称军事史上的奇迹。

乌江自刎，英雄末路，四面楚歌。项羽笑对死亡：天之亡我，非战之罪。然后拔剑自刎，血染乌江。

扶苏睁开眼。

传令章邯——不可追击楚军，让他固守定陶一线，候朕旨意。

蒙毅微微一愣。不追？

项梁是庸将，项羽不是。扶苏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追一个刚丧亲叔、满腔怒火的项羽，是送人头。

蒙毅想了一下，点头。章邯的主力在定陶之战中虽有斩获，但伤亡也不轻。此刻楚军新败，项羽又迅速整军，贸然追击确实不是好选择。

项羽是刀，范增是握刀的手。扶苏淡淡道，刀快不可怕，可怕的是握刀的人知道往哪里砍。

蒙毅嘴角微微上翘——三分笑意，他喜欢陛下这种一针见血的比喻。扶苏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夜深。

行宫书房中只点了一盏孤灯，扶苏独坐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旧档——不是新的军报，而是一份泛黄的帛书残片。

这是赵高狱中自尽后，蒙毅搜查赵高旧宅时找到的。帛书残缺不全，大部分文字已被人为撕毁或涂抹，只剩下零星几个字句。蒙毅整理了数月，拼凑出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大多是赵高生前的通信残迹，涉及宫中人事、六国旧贵族的联络渠道等。

但有一行字，引起了扶苏的特别注意。

字迹模糊，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蒙毅请了最好的书吏辨认，最终还原出一行话——

……项氏可为我用……

只有六个字，但字字千钧。

项氏——楚国项家，项燕之后，项梁、项羽。

可为我用——赵高的意思是，项氏可以被他利用？

扶苏的手指在这行字上轻轻摩挲，指腹感受着帛书上干涸的墨迹。赵高死了，但这六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项羽反秦，是纯粹的复国复仇，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项梁起兵时，赵高是否暗中提供过情报或资源？赵高的残余势力与项氏之间，到底有没有更深层的联系？

赵高虽死，他的网还在。

扶苏喃喃自语，烛火在微风中晃了一下，他年轻的面容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沉。

那行模糊的字迹在帛书上无声地躺着——项氏可为我用——像一条蛰伏的蛇，等待着被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