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麻绳的第三根纤维,断了。
苏长青感受着掌心那片冰冷石片的锋刃,无声地切割着腕间的束缚。
动作极小,幅度不过毫厘,却被竹筏的晃动和远处村民的尖叫完美掩盖。
他半阖着眼,如同濒死般瘫在竹筏上。
胸口压着的磨盘石冰冷刺骨,河风裹挟着浓雾灌入鼻腔——不是寻常水腥味,而是一股焦苦的、类似灶台底下陈年老灰的呛意。
这味道不对。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用一种虚弱却足够让附近几个吓得瘫软的村民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这雾……怎么有股灶台底下陈年老灰的呛味……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沸腾的油锅。
灶台灰?
河神发怒,带起的雾气怎会是人间烟火气?
难道……真不是河神?
某种更阴森、更贴近他们日常生活的东西?
无人敢接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牙齿磕碰声在雾里颤抖。
苏长青没有停顿,继续切割着绳索。
昨夜在河边无意间捡到的那片黑色石片,边缘被系统打磨得异常锋利——新手大礼包里的【精制小刀】,此刻正一丝丝锯断他最后的束缚。
与此同时,他那双被【微表情辨识】能力强化过的眸子,正透过浓雾,捕捉着视野范围内每一个模糊人影的细微颤动。
雾气边缘,靠近芦苇丛的方向,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试图往里挤,却被恐慌乱窜的村民挡住了。
是林静姝。
她脸色在灰雾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炊饼,眼神焦急地望着竹筏方向。
就在她努力拨开一个嚎哭的老妇人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透过飘动的雾帘,她看见竹筏上那个本该绝望等死的男人——苏怂怂——手指正以极小的幅度在袖中蠕动,仿佛在做着什么。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他的眼睛虽然闭着,但头颅的角度,分明是随着雾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焦点在微微转动,时而凝神,时而露出极其细微、绝非恐惧或疯狂的思索神情。
前世在深宫倾轧中磨砺出的直觉,像冰锥刺破迷雾。
这个人……有问题。
他不是在害怕,他甚至不像在单纯地祈祷。
他那副被恐惧笼罩的躯壳下,似乎藏着一个冷静到可怕的东西,正在这混乱的场面里,有条不紊地做着什么。
林静姝停下了挣扎,握紧了炊饼,藏到一株粗壮的芦苇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屏息凝神地观察。
苏长青没注意到她的目光,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另一个目标上。
【微表情辨识】的能力,让他即便在浓雾中,也能模糊捕捉到特定人物因情绪剧烈波动而产生的、超越普通人的生物电场扰动。
他看向张屠户所在的方位——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此刻正像受惊的熊瞎子,在原地团团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满脸横肉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
就是他了。
苏长青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润了润干哑的喉咙。
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水腥和灰烬味的冰冷空气,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之前那虚弱或癫狂的调子。
他刻意压得极低,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叠的回音效果,仿佛不是从他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而是有两个、甚至三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是他自己的,另外两个则空洞、苍老、非男非女,直接震颤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底:
张……屠……户……
三个字,像三记冰冷的铁锤,砸在弥漫的恐慌之上。
所有还在动弹的人,瞬间僵住。连哭泣都噎了回去。
张屠户浑身肥肉剧烈一抖,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竹筏的方向,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充满了血丝和极致的惊骇:谁?
谁在叫俺?!
汝……可知……罪?
那重叠的、虚幻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
去岁……秋祭……三牲全鱼……祭坛未撤……汝趁夜……携家小……潜回……偷食……祭品……河神……座下……三尾金鲤……可有此事?!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鞭子抽在张屠户身上。
他脸上的横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疯狂乱转,似乎想透过浓雾找到说话的人,又似乎想否认,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被揭穿的惊惶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去年秋祭,确实是他,仗着胆子大,又值深夜,偷偷溜回祭坛,把供桌上那三条最大的、据说能保佑出海平安的金色鲤鱼拿回了家,炖了鱼汤!
当时只有他和自家婆娘知道,连那几岁的娃都哄睡了!
他自以为做得隐秘,连村长赵大海都没发觉!
这雾……这声音……怎么会知道?!
河神……震怒!
那重叠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响:
尔等贪渎之辈……以秽物敬神……以私心渎圣……今日之雾……乃河神睁目!
尔等……尚敢隐瞒?!
噗通!
张屠户的心理防线,被这精准到细节的揭发和那非人的声音彻底压垮了。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湿滑的竹筏边缘,把竹筏都压得一阵摇晃,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木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河神老爷!
河神老爷饶命啊!
俺错了!
俺不是人!
俺是猪油蒙了心!
那鱼……那鱼是俺偷吃了!
俺认!
俺全认!
求河神老爷开恩啊——!
他哭嚎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平日里的凶悍半点不剩。
这一幕,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恐惧是有传染性的。
当有人率先崩溃招供,其他人紧绷的神经也容易断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哆哆嗦嗦地跪下:河神老爷……俺……俺去年冬天偷偷在禁渔的河段下过网……捕了两条怀籽的母鱼……俺有罪!
另一个妇人跟着哭喊:俺……俺往祭坛的香炉里掺过香灰……
互相揭发,互相攀咬,在浓雾和恐惧的催化下爆发了。
一时间,哭喊、忏悔、咒骂、推诿的声音搅成一锅粥,场面彻底失控。
赵大海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试图呵斥:都闭嘴!胡说什么!
但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恐慌和神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再无人理会。
他那靠平日积威和装神弄鬼维持的村长权威,在此刻摇摇欲坠。
苏长青感受着身体因透支而传来的阵阵虚脱感,心中却一片冰冷的平静。
机会来了。
就在此刻,他感觉到——
啪。
腕间的麻绳,断了。
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感受着久违的自由。
胸口的磨盘石依然压着,但他已经有了掀开它的力气。
他没有急于起身,而是闭眼,将最后残存的、不多的精神力,连同刚刚因张屠户崩溃招供而微微上涨的一丝剧情偏离度换来的微弱能量,全部灌注到【初级气象诱导】中。
这一次,不仅仅是制造浓雾。
而是……塑形。
河面上,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忽然开始缓缓旋转、聚拢。
起初只是水汽氤氲,接着,雾气的流动有了规律,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但庞大的轮廓——一条巨大无比、仿佛由流动的雾气构成的鱼形!
那雾鱼昂首摆尾,鳞片由翻涌的水汽构成,若隐若现,带着一种古老而漠然的神异感。
更关键的是,它并非虚幻的幻象。
雾气聚拢时带起的暗流在河底涌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搅动水脉。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每一个村民都感受到了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这是灵压。
真正的、属于这个世界超凡力量的灵压。
雾鱼游动的轨迹看似随意,却笔直地朝着下游那片突出的、黑黝黝的礁石群——也就是赵大海之前心虚瞟向的方向——撞去!
鱼……河神显灵了!雾化成鱼了!有人失声尖叫。
在无数双惊恐注视的眼睛里,那条雾气巨鱼优雅地、却不容抗拒地,撞上了礁石群下方的水线。
咔嚓!哗啦——!
雾鱼并非真正的实体,但它裹挟的天地元气却产生了真实的冲击力。
那片礁石下方,一根深插在河床淤泥里、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粗壮暗桩,在元气震荡下应声断裂!
桩木的碎片混合着河底的泥沙被水流翻涌上来。
紧接着,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暗桩断裂、河底淤泥翻搅,一片亮闪闪、白花花的东西,争先恐后地从浑浊的水底泛了上来!
不是碎银。
是元石。
被河水冲刷得光亮的低阶元石,以及几块嵌着奇异纹路的玉简残片,在浓雾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
那些玉简上隐约可见的纹路,与临河村世代相传的河神祭文完全不同,反而带着一种阴冷的、非本地的气息。
有的元石还缠绕着水草,有的半嵌在淤泥里,被水流冲散,铺满了那片礁石附近的浅滩。
数量之多,远超一个贫困渔村村长可能拥有的正常积蓄!
物证!铁证如山!
死寂。
连哭嚎和忏悔都停了。
所有村民,包括那些刚刚还在互相揭发的人,都直勾勾地盯着那片在雾中闪烁的异物,又猛地转向脸色已由铁青转为死灰的赵大海。
克扣祭品,私吞供奉,贪墨敛财……现在更牵扯到不明来历的元石和诡异玉简!
河神亲自撞破了他的藏宝之处!
赵大海腿一软,也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这片神迹和物证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叮!】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关键事件河神祭走向已发生根本性偏转。】
【主要人物赵大海命运线剧烈震荡,威望归零。】
【次要人物张屠户、王婆及多数村民信仰认知受到冲击。】
【剧情偏离度判定:30%。】
【任务终结河神祭完成!】
【奖励结算中……】
【获得:技能【微表情辨识(初级)】(已预支,现正式拥有)。】
【获得:技能【初级气象诱导】(已预支,现正式拥有)。】
【额外奖励:因任务完成评价较高,额外获得一次性情报×1。】
【情报载入:赵大海与境外组织天机阁秘密联络书信,藏匿地点——临河村祠堂主梁东侧第三根椽子与横梁交接处的缝隙内。】
【风险提示:天机阁拥有特殊推演能力,请谨慎处理相关情报。】
【新手阶段结束,操盘手等级评定中……】
一连串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苏长青感受着两种技能真正融入本能的踏实感,以及那份关于天机阁书信的情报所带来的沉甸甸的压力。
但他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只是那双半阖的眼睛,在浓雾掩映下,掠过一丝极深的锐光。
雾气,似乎开始变得淡薄了一些。
河面上那由雾气构成的巨大鱼形,正缓缓消散,仿佛完成了它的使命。
那股浓烈的水腥和灰烬味,也开始被原本的河风稀释。
竹筏还在轻轻摇晃,但胸口的磨盘石,已被他悄然推落河中。
水花很小,淹没在混乱的哭喊声里,无人注意。
苏长青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这个动作,终于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林静姝的目光穿过逐渐稀薄的雾气,死死盯着那个本该被绑缚、被重压的男人,此刻正从容地站起身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炊饼,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苏长青忽然转过头。
隔着渐渐散去的雾帘,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株微微晃动的芦苇上,与林静姝惊愕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眼神,仿佛在说——
我看到你了。
林静姝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她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被钉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那是前世无数次宫闱斗争中磨砺出的本能反应——当猎物与猎手对视时,率先移开目光的那一方,已经输了。
雾气还在消散,阳光即将穿透云层。
而这场借刀杀人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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