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雨后祠堂厢房外的湿气顺着门缝钻进来,裹挟河滩独有的泥腥,还缠绕一缕若有若无、甜得发腻的腐臭,两种气味交织缠绕,钻入鼻腔,刮得人喉咙阵阵发紧。
这股异味苏长青方才在河滩残尸旁早已熟记于心,绝非寻常河水浸泡尸体产生的腐味,是天机阁特制秘药浸泡尸身才会滋生的阴邪气息,寒意顺着鼻腔直钻神魂,仅仅吸入少许,都让人四肢百骸泛起麻木的冷意。
苏长青半边身子隐在门框阴影里,外表依旧是那副受惊怯懦、双腿微微打颤的乡下少年模样,低垂的眉眼藏住眼底翻涌的寒芒,方才河滩、村口、祠堂内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飞速串联、严丝合缝形成闭环。
空无棺椁的停尸房、和赵大海容貌分毫不差的黑衣傀儡尸、贯穿尸身的天机玄铁令牌、赵元鞋底独属于后山死眼坳的紫黑阵泥、分尸手法专业到极致的朝堂影卫清道夫……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指向同一个惊天骗局。
临河村这场轰动全村的溺水惨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数年的假死大戏。
昨日狂风骤起、江面迷雾锁河,惊雷劈碎赵大海渡船,全村百姓亲眼目睹船只沉没,河面久久不见人影,事后众人沿河搜寻,打捞上来的落水衣物、破碎船板,还有赵家刻意布置的落水痕迹,再加上赵元当场痛哭昏厥的表演,所有村民先入为主认定赵大海已然葬身江底。
后续收敛遗体、搭建灵堂、全村吊唁、将尸体安置在祠堂停尸房,一步一步,全部是天机阁与赵家联手演给所有人看的障眼法。
苏长青指尖搭在老旧木门边缘,冰凉粗糙的木刺扎进指尖,细微刺痛让他保持绝对清醒,指尖微微发力,轻轻向内一推。
吱呀——
老旧木门摩擦门框,发出绵长刺耳的声响,厢房内微弱摇曳的烛火顺着缝隙流淌而出,驱散小片浓稠黑暗,将房内景象完整铺展在苏长青眼前。
整间停尸房宽敞空旷,青石板地面被反复擦拭,干净得不见半点尘埃,本该停放棺木、寿被、丧葬纸钱的位置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丧葬器物,唯有房间正中央,平直躺着一具身着黑色暗纹官服的尸体。
那身官服用料考究,织锦细密厚重,袖口、领口内侧绣着极淡的阁楼云纹,纹路扭曲诡谲,是大虞王朝明令禁止民间私自织造、穿戴的天机阁专属服饰,寻常乡绅、富商穷尽家财,也根本无从获取。
尸体僵硬地平躺在石板上,肤色是死气沉沉的灰白,五官轮廓、鼻梁高度、脸颊那道常年饮酒留下的浅淡酒疤,甚至鬓角两缕花白的碎发,都和村民日日相见的乡绅赵大海一模一样,复刻得毫无破绽,若是不凑近细细查验,任何人都会认定这就是赵大海本人的遗体。
苏长青放轻脚步踏入厢房,靴底碾过冰凉石板,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他缓步走到尸身侧边,弯腰俯身,目光死死锁定尸体下颌与脖颈衔接之处。
果不其然,一层极淡、近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细密缝合白痕蜿蜒环绕颈间,针脚整齐均匀,做工精巧到极致,只有在烛火直射之下,才能勉强分辨出皮层拼接的痕迹。
天机阁独有的顶级人皮易容术!
苏长青心中了然,眼底寒意更重。
地上这具,只是专门用来掩人耳目、替赵大海承受丧葬流程的傀儡替身,靠着人皮面具伪装成赵大海,用来稳住全村百姓,掩盖对方假死脱身的真相。
真正的赵大海,早在渡船失事的迷雾之中,借着混乱金蝉脱壳,此刻正藏匿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等待大阵开启的时机。
他视线下移,落在傀儡尸心口处,一枚通体漆黑、布满繁复刻纹的玄铁令牌深深贯穿胸膛,牢牢钉在心脏位置,浓稠发黑的凝固血液包裹住令牌边缘,散发着刺骨阴冷。
苏长青半蹲下身,避开尸身沾染的黑血,指尖轻轻抚过令牌表面。
正面雕刻着一座高耸扭曲的阁楼图腾,是天机阁独有的标识;翻转令牌,背面刻着一行磨损严重、字体极小的暗纹密语,借烛火微光,清晰映入眼帘:
【禁地封渊,河眼启闸,以民饲阵,以血补天!】
短短十二个字,字字刺骨,暗藏滔天阴谋,苏长青指尖猛地收紧,心底寒意炸开,过往数年村里所有无法解释的怪事,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临河村每年固定举办河神祭祀,年年宰杀牲口投入河滩,却从未有过半分河神显灵的异象;祭祀结束后的三日内,河滩总会飘起那股甜腻诡异的腐臭;后山死眼坳常年瘴气缭绕,乱石丛生,赵家更是立下规矩,严禁任何村民踏入半步;赵大海扎根村子数年,垄断整条河道水运生意,借着河运疯狂敛财,背后依仗的势力,无人敢深究。
世上从来没有庇佑百姓的河神,也不存在兴风作浪的水怪。
整座临河村,不过是天机阁耗费数年经营、用来滋养地底河眼大阵的活体祭场。
后山死眼坳,是大阵核心阵眼;河滩下方暗流深处,是被封印千年的地底封渊;一年一度的河神祭祀,是定期输送血肉滋养阵法的仪式;世世代代居住在此的村民,都是维持大阵运转、源源不断的活体养料。
前日惨死河滩、被影卫清道夫残忍分尸的李四,便是撞破秘密的牺牲品。
祭祀大典当日,李四帮忙搬运祭品时,不慎踩错河滩隐藏的阵纹点位,低头瞬间瞥见暗流之下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一眼看穿天机阁掩藏多年的阵局秘密。
天机阁绝不允许知晓内情的普通人存活于世,当晚便出动专属暗杀小队清道夫,连夜将李四掳走,以专业到恐怖的手法分尸,抛尸河滩制造诡异凶案。
事后赵元借机煽动全村恐慌,将杀人罪名全盘扣在苏长青头上,一场惨烈命案,一举三得:灭口知情人、掩盖河眼大阵秘密、栽赃外来的苏长青,借全村百姓之手除掉唯一有可能破坏布局的变数。
杀人、布局、嫁祸,每一步都算计得天衣无缝,没有半分多余动作,是筹谋许久的绝杀死局。
“原来如此,全部都对上了。”
苏长青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眸底翻涌凛冽的杀伐之气。
赵元昨夜声称整夜守在灵堂,寸步不离,纯粹是弥天大谎。
大阵运转数年,如今阵基濒临松动,后山死眼坳的阵土流失,需要专人深夜前往禁地修补稳固,他鞋底沾染的独属于深坑的紫黑油润阵泥,就是最无法辩驳的铁证。
而赵大海选择假死脱身,绝非躲避灾祸,他是天机阁指派镇守河眼阵的守将,眼下大阵即将彻底开启,他需要隐匿行踪,避开所有人视线,静待血阵圆满成型。
今日河滩分尸、全村围剿、当众定罪,全部是大阵启闸前最后的清扫行动。
只要苏长青被失去理智的村民活活打死,坐实妖人祸乱村落的罪名,以邪祟献祭的名义身死,大阵最后一块活人祭品便凑齐。
所有知晓阵秘的人尽数封口,所有破绽全部抹除,天机阁筹备数年的河眼血阵,便能彻底成型,到时候整村百姓都会沦为阵法养料,无一人能够幸免。
一想到数百淳朴村民朝夕生活于此,世代繁衍,从头到尾都只是朝堂黑暗棋局里待宰的血肉棋子,苏长青心底怒火翻涌,周身气压冷得近乎结冰。
就在他拆解全盘阴谋、理清所有线索的瞬间,厢房门外轰然爆发出剧烈的撞击巨响!
厚重木门被木棍、锄头疯狂冲撞,整间祠堂跟着剧烈震颤,门外混杂着村民的怒骂、妇人的哭嚎、家丁的呵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层层围堵厢房门口,刺耳的叫嚣穿透门板,清晰传入屋内。
“撞开这扇门!把藏在里面的妖人拖出来碎尸万段!”
“他躲在停尸房损毁赵老爷遗体,销毁杀人证据,今日绝不能留他活命!”
“李四惨死河滩,全村人心惶惶,都是这妖人作祟,今日定要除掉祸根,告慰亡魂!”
赵元尖利扭曲的嘶吼声盖过所有嘈杂,阴狠刺骨,带着胜券在握的狂妄。
苏长青心底冷笑,赵元心机深沉,每一步人心算计都精准到极致。
对方从一开始就故意放任自己冲进祠堂、靠近停尸房,甚至暗中支开看守家丁,刻意给他窥见傀儡尸、天机令牌、阵局密语的机会。
他算准全村百姓会紧随其后围堵厢房,算准众人撞开门的瞬间,会亲眼看见诡异的人皮假尸、染血的玄铁令牌。
所有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象,都会被赵元歪曲成苏长青施展妖术的铁证。
比起单纯的栽赃嫁祸,他这是亲手制造足以置人于死地的现场证据,用天机阁自己布置的陷阱,将苏长青彻底钉死妖人罪名,永世无法辩驳。
“苏长青!我看你这次还能往哪里躲!”
赵元的吼声近在咫尺,木门表面不断裂开细密木痕,木屑纷飞坠落,最多两息功夫,整扇门板就会被人群彻底撞碎。
门外数百村民被恐惧裹挟,双眼赤红,失去理智,数十名家丁手持棍棒农具,杀气腾腾堵死所有退路;门内傀儡尸、天机密令、人皮面具,每一样都是能定死苏长青死罪的致命证物,实打实的绝境死局。
寻常人身处这般境地,早已心神大乱,跪地求饶,可苏长青唇角反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弧度。
想拿全村性命做棋局筹码,拿他当做阵法最后的祭品,用亲手布置的骗局给他定罪?简直痴心妄想。
方才刻意伪装出来的怯懦慌乱尽数褪去,苏长青眼底只剩洞悉全局的冷静与杀伐,周身气场骤然转变,凌厉如出鞘利刃。
赵元、假死的赵大海、藏在幕后的天机阁,耗费数年布下惊天大局,残害无辜乡民,编织层层虚伪假面,今日他便要亲手撕破这盘黑暗棋局,毁掉河眼血阵,揭穿所有阴谋!
念头落下,苏长青身形如鬼魅般上前,右手精准扣住贯穿傀儡尸心口的玄铁令牌,五指骤然发力,猛地向外一拔!
噗嗤——
漆黑粘稠的陈年淤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溅洒在青石板上,散发出愈发浓烈的甜腻腐臭,苏长青稳稳将冰冷令牌攥在掌心,丝毫不嫌弃上面沾染的污血。
与此同时,左手伸向尸体脖颈,指尖扣住人皮面具边缘,猛地向下一扯。
一层贴合肌肤、做工逼真的人皮面具被完整剥离,面具之下,是一张完全陌生、面色惨白,皮肤布满细密血色阵纹的青年面容,根本和赵大海没有半分相似。
所谓亡故乡绅,从头到尾都是一具供天机阁驱使的阵灵傀儡尸,所有伪装、骗局、假象,此刻被苏长青亲手撕碎,暴露在烛火之下。
门外,咔嚓一声巨响震彻祠堂!
厚重木门终于扛不住人群冲撞,轰然碎裂,漫天木屑四处飞溅,白日刺眼的阳光倾泻涌入停尸房,照亮房内所有惊悚景象。
黑压压的村民、手持棍棒的家丁簇拥着涌入,赵元挤在人群最前方,脸上挂着狰狞狠戾的笑意,正准备当众控诉苏长青的滔天罪行,煽动众人动手杀人。
可当他视线扫过房内景象的刹那,脸上的狞笑瞬间僵死在脸上,浑身嚣张的气势轰然崩塌,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底掀起滔天恐慌,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一幕。
空荡荡的停尸房内,没有赵大海的棺木遗体,只有一具被扯下人皮面具的陌生傀儡尸,地面遍布漆黑血渍,苏长青掌心高高举起那枚刻着阁楼图腾的天机玄铁令牌,另一只手中,还捏着那张仿造赵大海容貌、褶皱狰狞的人皮面具。
全场瞬间死寂无声。
屋外呼啸的河风骤然停歇,所有人的怒骂、哭喊、嘈杂议论尽数戛然而止,整片祠堂落针可闻。
数百村民怔怔望着房内景象,浑身汗毛倒立,一股深入骨髓的惊悚顺着脚底直冲头顶,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无法消化眼前颠覆认知的画面。
不等人群从震惊中回过神,苏长青猛地抬起头,双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崩溃痛哭,凄厉嘶哑的嘶吼响彻整座祠堂,顺着门缝飘向远处河滩:
“不是我害人!李四不是我杀的!”
“是赵大海假死,欺骗全村所有人!”
“赵家私通天机阁邪势力,后山死眼坳是血阵阵眼,他们拿全村百姓当做祭品滋养大阵!”
“李四撞见阵纹秘密,被你们赵家派影卫残忍分尸灭口!”
短短四句话,字字清晰,重重砸在每一个村民心上,彻底击碎赵元长久以来编织的谎言,颠覆所有人心中固有的认知,撕开临河村掩藏数年的黑暗真相。
赵元僵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冰凉,心底只剩一个濒临崩溃的念头。
完了。
天机阁耗费数年布置的河眼大局,当着全村百姓的面彻底败露,所有不能见光的隐秘,全部暴露在阳光之下,再也无法遮掩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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