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砚录人间千种艺,道藏岁月一寸心。
景和十七年,深冬。
青溪县的寒巷里落了半日碎雪,风卷着雪沫子钻过窗棂缝隙,呜呜地响。
沈砚坐在窄小的抄书案后,握着狼毫的手指节泛白,指腹上常年沾着洗不净的墨痕。
案上摊着半卷《青溪风物志》,墨迹在低温里凝得发涩,每落一笔都要多费三分力气。
他咳了一声,忙用袖口捂住嘴,喉间的腥气压不住地往上涌。
这痨病缠了他快半年,起初只是晨起咳痰,后来渐渐连抄半个时辰的书都要喘上许久。
请过两个大夫,都只说体虚受寒,开的汤药喝了几十副,半点不见好,反倒一日比一日重。
家本就薄,汤药钱耗得差不多了,屋角的柴垛只剩小半捆,米缸也见了底。
案头左侧摆着半块青石砚,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砚台缺了小半角,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像被岁月啃过似的,只有砚池边缘被常年磨得发亮。
沈砚从小就用它磨墨,从没觉得这旧砚有什么特别,只当是件普通的祖传旧物。
他又咳了一阵,胸口闷得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狼毫从指间滑落,掉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重的墨渍。
沈砚撑着案沿想缓一缓,喉间猛地一甜,一口血咳了出来,正正落在青石砚的裂纹里。
暗红的血珠顺着纹路漫开,像是渗进了石头深处。
就在那一瞬间,砚台极轻地暖了一下。
一种很沉、很稳的暖意,从砚台深处渗出来,顺着沾了血的纹路慢慢游走。
沈砚以为是自己咳得发昏出了幻觉,他指尖颤抖着抚上砚台,触到的石面微凉,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都病到这份上了,竟开始胡思乱想。
他想把砚台上的血痕擦去,刚拿起抹布,眼前的光景却越来越模糊。
耳边的风声、远处的犬吠、巷子里的脚步声,全都渐渐远了。
沈砚趴在案上,意识沉入一片黑暗里,只剩指尖还贴着那方微凉的青石砚。
梦里全是光。
不是刺眼的强光,像墨在水里化开似的,柔和的、细碎的光纹。
那些纹路和砚台上的裂纹很像,纵横交错,沿着某种说不清的规律蔓延开,漫过无边的黑暗。
他像是飘在水里,又像是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四周没有声音,没有景物,只有缓缓流动的光纹。
沈砚想伸手去碰,指尖却穿过了那些光,什么也抓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纹慢慢淡了下去。
黑暗重新涌上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墨香,混着旧纸和木头的气息,是他熟悉的、自己这间小屋的味道。
沈砚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雪停了,晨光从糊着旧纸的窗格里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还趴在抄书案上,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件旧棉袍,是他搭在床头的那件,想来是夜里风大,被吹落下来搭在了肩上。
他动了动手指,没有往常的酸软无力。
喉间也不疼了。
沈砚慢慢坐直身子,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
指尖按在腕上,脉象沉稳有力,不快不慢,完全不像是一个病了半年的痨病病人该有的脉象。
他愣了愣,又深吸了一口气。
往常深吸一口都会扯得胸口发疼,今天这一口气吸进去,胸腹间顺畅无比,半点滞涩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的青石砚上。
砚台上的血痕不见了。
裂纹还是那些裂纹,缺角也还是那个缺角。
砚池里剩着半池冻住的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昨天那口血明明咳在了上面,他记得清清楚楚,血珠顺着纹路漫开的样子,此刻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沈砚撑着案沿站起身。
往常这个动作要缓上好半天,今天却很稳。
他脚步有些虚浮地挪到墙角的水盆边,盆里结着薄冰,是昨天留下的冷水。他俯身对着水面照了照。
水面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面色还是偏白,却不是之前那种蜡黄枯槁的颜色,唇上也有了点血色。
眉眼还是他的眉眼,沉静,甚至带点常年抄书磨出来的木讷,可眼底的晦暗褪去了,透着点清亮。
他才三十岁,病了半年,看着像四十多。
今天这一眼看去,倒真像个三十出头的壮年人。
沈砚眉头微蹙,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回到案边,拿起那方青石砚,翻来覆去地看。
砚台沉甸甸的,石质细腻,裂纹里还卡着一点旧墨渣,普普通通,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指尖顺着那些裂纹慢慢摩挲,一遍又一遍,心里的疑团越积越重。
难道是回光返照?
这个念头冒出来,沈砚却摇了摇头。
回光返照不会是这样的沉稳力道,更不会连脉象都变得平稳。
他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把裁纸刀。
刀刃磨得很锋利,是他平时裁纸用的。
沈砚对着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犹豫了片刻,轻轻划了一下。
很浅的一道口子,渗出血珠。
他把手指放在眼前,凝神看着。
血珠渗得不快,伤口也疼,却比他印象里愈合得要快一些。
算不上惊世骇俗,若是不仔细盯着看,多半察觉不出异样。
可沈砚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往常这样一道口子,至少要两三天才能结痂,今天这才一刻钟,血就止住了,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紧。
他放下裁纸刀,指尖再次按上砚台的裂纹。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一丝极淡、极暖的气息,从砚台深处顺着指尖,慢慢渗进了他的身体里。
很轻,像落在皮肤上的阳光,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沈砚收回手,坐在凳子上,望着那方旧砚出神。
他不是没听过志怪传闻。
市井里说书的总讲些遇仙得宝、一夜得道的故事,以前他只当是杜撰。
可今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由不得他不信。
祖传的旧砚,咳进去的血,一夜痊愈的病,还有那丝淡淡的暖意。
沈砚不是大喜大悲的性子,即便遇上这等匪夷所思的事,面上也没什么过激的神色。
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边缘,心里把前前后后的事捋了一遍。
首先,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其次,这砚台究竟是什么东西,还得慢慢试探。
第三,他这身体,到底是真的好了,还是暂时的好转,也得再观察几日。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跟着是拍门声,一个大嗓门的妇人声音响起来:“沈小子?醒了没?婶子给你送点药来!”
是隔壁的王婆。
王婆是巷子里的老住户,丈夫早逝,儿子在县里当差,为人热心,就是嘴碎。
沈砚生病这半年,她时常送点汤水过来,是个心善的人,就是总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
沈砚立刻收敛神色,拿起案上的抹布,随意擦了擦砚台,又把裁纸刀收进笔筒,顺手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袍,故意咳了两声,才扬声道:“王婶,门没闩,您进来吧。”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婆挎着个竹篮走了进来,身上裹着青布头巾,肩头还沾着点雪沫子。
她一进屋就吸了吸鼻子,上下打量沈砚:“哟,今天看着精神头不错?我还以为你又躺着呢。”
“夜里发了身汗,觉着轻快些了。”
沈砚声音放得平缓,还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劳王婶惦记了。”
“那就好那就好。”
王婆把竹篮放在案边,从里面拿出个纸包,“这是我托我家小子从药铺抓的,治咳嗽的,你煎着喝。这里还有半个窝头,你早上垫垫肚子。”
“多谢王婶,钱我……”
“哎,提什么钱。”
王婆摆了摆手,眼睛却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脸上,“我说沈小子,你这病好得也太快了点吧?前儿我过来,你还下不了床呢,今天就能坐起来抄书了?莫不是遇上什么游医仙方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好奇,还有点打探的意味。
沈砚神色不变,拿起桌上的药包,指尖捏着纸包边缘,淡淡道:“哪有什么仙方。就是前几日晕过去一次,醒过来就觉着好些了,兴许是之前的药终于见效了。
再说也没全好,还是虚,坐久了累得慌。”
他说着,还故意扶了扶额头,做出几分疲惫的样子。
王婆盯着他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破绽,也就信了大半,只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你这孤身一人的,可不能倒下。对了,我可跟你说,前阵子县里来了几个江湖术士,说是能治百病,结果都是骗钱的,被差役们抓了。你可别信那些歪门邪道,有病正经吃药。”
“我晓得的,多谢王婶提醒。”
沈砚点头应着。
王婆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巷子里的闲事,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媳妇生了,说了半天才挎着篮子走了。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沈砚一眼,嘴里嘀咕着“年轻就是好,好得快”。
沈砚站在门边,看着王婆的身影拐进巷口,才慢慢关上院门,插上门闩。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吐了口气。
王婆的试探,印证了他刚才的想法。
这事儿太邪门,若是被人知道了,轻则被当成怪物,重则引来麻烦。
江湖术士骗人都能被围堵,真要是有什么异宝现世,指不定会招来什么祸事。
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担不起任何风险。
沈砚走回案边,重新坐下。他望着那方青石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神安定。
沈砚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砚台的裂纹上。
暖意很淡,却很稳。
他不知道这方砚台到底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病是不是真的好了,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从今天起,他的日子,不一样了。
他翻开案上那卷《青溪风物志》,找到之前没抄完的散佚篇目。
狼毫蘸了墨,落在宣纸上,字迹平稳有力。
抄到一段关于西山古碑的散佚记载时,指尖下的砚台,又极轻地暖了一下。
沈砚落笔的动作微顿。
他看着纸上的文字,又看了看砚台,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雪后的阳光透过窗纸,落在旧砚上,裂纹里的墨痕泛着细碎的光。
这间寒酸的小屋,这方祖传的旧砚,还有他这死里逃生的性命,似乎都在这一刻,悄悄拐向了另一条路。
沈砚垂下眼帘,继续抄书。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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