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王氏被禁足的第二天傍晚,一辆青呢马车停在了相府侧门外。
车里下来一个穿着石青色团花褙子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边簪了一枚赤金镶宝的寿字簪。王家的老太太来了——王氏的亲娘,苏清鸢的外祖母。但这位老太太从来只认嫡出的外孙女苏清荷,庶出的苏清鸢在她眼里跟院子里的洒扫丫头没什么两样。
苏清荷扶着她胳膊进了东院禁足的院子。
娘!王氏扑过来跪在老妇人膝前哭得梨花带雨,脸上还带着昨夜里自己掐出来的红痕,女儿被那贱蹄子害得好苦——
起来。王老太太把女儿扶到椅子上坐下,冷着脸扫了一圈院子,你爹那老糊涂真给你禁足了?
王氏哭着点头。
王老太太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龙头拐杖往地上顿了三下:我王家在朝中还有三分薄面,你那庶女捏着几张破纸就想扳倒你?做梦。我这就去见丞相。
王氏抹着眼泪拉住她娘的手:娘,那贱人手里有药渣——
药渣?王老太太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盖着官印的文书拍在桌上,太医院左院判是我娘家侄女婿,药渣送过去之前先过了他的手。他验出来就是一碗治风寒的甘草汤——什么毒不毒的。
王氏怔住了,随即猛地露出狂喜的神色。
苏清荷站在旁边攥紧了帕子,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太医院左院判是她们王家的人!只要药渣换一个说法,秋禾那碗药就变风寒药了,苏清鸢告下毒的罪名不成立,剩下的地契造假不过是个管家失察的罪名,最多罚几个月月钱。
娘您太厉害了——
别急着高兴。王老太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跟我去见丞相。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为了一个庶女把嫡妻的娘家往死里得罪。
祖孙三人出了东院,一路往书房走。王老太太的拐杖敲在回廊石板上的声音又稳又狠,一路上丫鬟婆子纷纷低头避让。
她们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苏衍正坐在里面看折子。
亲家来了。苏衍放下折子站起来,神色复杂。
王老太太推门进去,劈头就是一句:丞相大人,我闺女在你们苏家受了天大的冤屈,你这个当夫君的不替她出头,反倒信一个庶女的话把人给禁足了?
苏衍皱眉:亲家母,地契造假的事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王老太太把太医院的验药文书拍在书案上,那碗药太医院验过了,甘草汤!你那个庶女拿着治风寒的药说是毒药,往嫡母身上泼脏水,你堂堂丞相看不出来?
苏衍低头看了一眼文书,眉头拧得更紧了。太医院的验单确实盖着左院判的官印,白纸黑字写着甘草汤,无毒性。
王氏适时地哭着跪下了。
老爷!妾身就是再糊涂也不会给庶女下毒啊!那药是给秋禾那丫头治风寒的,谁知清鸢那孩子误会了——
苏清荷跟着跪在旁边抹眼泪:爹,娘这些年管家兢兢业业,就算有几个账目不清的纰漏也是管事的责任,凭什么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娘头上?
书房里的气氛一瞬间逆转了。
苏衍看着王氏哭得满脸泪痕,再看看书案上那封太医院的验单,脸色犹豫了。地契造假的事他可以压下去自罚管家,但下毒的指控要是站不住脚,他反而落了个偏宠庶女苛待嫡妻的名声,传到御史台去够喝一壶的。
来人。苏衍把验单折好放进袖中,去叫苏清鸢过来。
王氏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苏清荷扶着王氏站起来,母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把苏清鸢叫到书房来当面撕,太医院的验单压下来,看她还拿什么翻盘。
苏清鸢到得很快。
她换了一身鸦青色的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看起来刚从书房里过来,袖口还沾着一小块墨渍。进门先给苏衍行礼,又向王老太太行了一个晚辈礼。
父亲叫女儿来,是为了药渣的事吧?
苏衍把太医院的验单递给她:你自己看。太医院验出来的,甘草汤——你确定那是毒茶?
苏清鸢接过验单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父亲。她把验单放下,抬眼看向王老太太和王氏,太医院左院判大人是王家的姻亲,这件事——我查过了。
王氏脸上的笑猛地僵住了。
苏清鸢从袖中抽出第二份文书,展开,比太医院的验单薄一截,但上面的字是红色的——是另一家医馆的验单。药渣分为两份,一份送去太医院,另一份她提前送去了城南的济世堂,济世堂的大夫跟王家没有半分关系。
济世堂验出来的结果——苏清鸢把红字验单放到苏衍面前,曼陀罗花根,加朱砂,毒性入腑,三日昏睡,过量致死。父亲要查证,随时可以把济世堂的大夫叫来当面对质。
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王老太太的龙头拐杖从手里滑下去咚地砸在地上,王氏的脸色唰一下白透了。苏清荷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她们千算万算只堵了太医院,没想到苏清鸢同一份药渣送了两个地方!
还有。苏清鸢转向王老太太,语气平平的,外祖母,我劝您别插手这事。王家的亲家——她从袖中抽出第三张纸,——太医院左院判上个月收了刘侧妃三千两银子,压了一份验尸报告没递上去。这事要是送到大理寺,左院判大人的脑袋大概保不住。外祖母确定要把他扯进来?
王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
苏衍站起身,把那两份验单并排摆在桌面上——一份太医院的甘草汤,一份济世堂的曼陀罗毒。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王氏煞白的脸,又刮过王老太太僵硬的脊背。
王氏。苏衍把红字验单拍在书案上,后日祠堂公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氏整个人瘫了下去。
苏清鸢站在书房的窗边,日光从她背后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块墨渍——那不是什么墨渍,是昨晚写第三份密信时打翻的墨汁。信是送给靖王府的,问的是太医院左院判那笔账。
靖王回信只用了一个字:准。
苏清鸢把袖子放下,朝苏衍又行了一礼:女儿告退。
她转身走出书房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王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三顿的声响。那声响比来的时候碎了很多,像一块石头从坡上滚下去砸在碎冰上,噼里啪啦,闷闷的。
苏清鸢没回头。
她一路走回自己院子,在门槛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家字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光,像烧了一整夜的炭火终于透出红来,又烫又稳。她攥紧拳头跨过了门槛。
后日公审。
后日地宫。
后日这天,她把两面都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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