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面摊支在城东的十字街口,一张歪腿的木桌配两条长凳,锅里沸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沫,热气腾腾地往上窜。摊主是个驼背老头,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见陆沉渊领着个灰扑扑的小女孩过来,只抬了下眼皮,舀了两碗面汤先端上来。
先喝着,面马上好。
陆沉渊把汤碗推到徐宛青面前。小女孩双手捧起来,嘴唇刚沾到碗沿就吸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脖子,却不舍得放,小口小口地抿着,汤碗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那些灰土和泪痕蒙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烂肉面端上来的时候,陆沉渊差点以为自己点错了东西。粗瓷碗里满满当当一碗面,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油花,油花下面沉着碎肉,肥瘦各半,偶尔还能看见几块连着皮的,被炖得烂乎乎,筷子一碰就散。他想了想,又跟老头要了张葱油大饼,刚出炉的,两面焦黄,葱花被热油激出香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徐宛青盯着那碗面看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动了筷子。
陆沉渊端着自己的碗还没举起来,就听见对面呼噜呼噜的声音连绵不绝。他抬起头,看见徐宛青埋着脑袋,筷子夹起一箸面往嘴里送,面还没咽下去,下一筷已经在碗里搅了。油花沾在她的嘴角和下巴上,她也顾不上擦,偶尔被烫得嘶一声,吸两口凉气又接着吃。吃到一半,她把那饼撕成小块泡进面汤里,等饼吸饱了汤汁再夹出来,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陆沉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字:服。
两大碗面,一张饼,小半个时辰的工夫,全进了徐宛青的肚子。她放下碗的时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干净了,然后抬起头来,那双微黄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活人的光。她看见陆沉渊在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陆沉渊把面钱撂在桌上,领着她往家走。路上他想起来一件事——杀妖是有赏的。这事儿是县令当年刚上任时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定的规矩,虽然这些年妖祸四起,衙门疲于应付,赏金有时候拖着发不下来,但规矩还在。
只是拿了赏,就会被妖族盯上吧。
他笑了一下。被盯上?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不正好么。
明天去捕头那儿兑赏。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宛青。小女孩换了身干净衣服,粗布蓝衫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走得慢,步子却稳,时不时抬头看看两边的街巷,像是在认路。
入夜。
县衙后街的一间厢房里,灯烛燃着,橙黄色的光映在纸窗上,投出两个斜长的影子。宋问苦坐在书案后面,两条腿搁在案面上,鞋底朝着门口,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泛黄,封面上一行大字——《合天广源养气经》。他看得津津有味,手指时不时在字行间划过,嘴角微微翘着。
书案侧面立着两个人。何广垂手站着,目光平视前方,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灼热。陈光贵则站不住似的,脚尖一会儿点地一会儿收回来,两只手搓着袖口,眼珠子转来转去。
宋问苦放下书,露出脸来。他的眉眼间距短,眼睛狭长,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几乎能夹住一根针,脸上白净光滑,连胡茬都少见,不像个武人,倒像个教书的先生。
小广说得对。他把书搁在案上,指节在封面上叩了叩,斩妖除魔,我辈责任。他想斩妖,想为民除害,做大英雄,那就让他去做。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何广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低:那猪妖那边……该如何去说?
陈光贵立刻接上:是啊大人,猪妖那边肯定早就气急败坏了。那头金丝异猪是它们的命根子,就这么给宰了,它们能罢休?
宋问苦抬眼看了陈光贵一下,那一眼薄薄的,像刀刃上的反光。他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明天你们找个由头,把陆沉渊带到南邑去。让它们自行解决。
陈光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了是了!那群猪妖里还有一头成了火候的,姓陆的这次——他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嘎嘣响了一声,必死无疑!
何广站在一旁,始终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那块被烛光映亮的地砖,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问苦又看了陈光贵一眼,放下茶杯:那就这样吧。
是。
两人躬身退出去。门合上的时候,烛火晃了晃,宋问苦重新拿起那本书,翻了一页,脸上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同一片夜色里,县衙东边那条街尽头的宅子亮着灯,灯光暖黄。武中尧站在县令府的门前叩了叩门环,铁环磕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门房开了侧门,见是他,没有多问,直接引了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丛细竹,夜风过时沙沙地响。石桌石凳摆在院子中央,桌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壶口还在冒热气。县令坐在石凳上,一身月白常服,头发松松束着,那张脸在灯下比白天更显俊秀——凤眼薄唇,眉骨高挺,面皮白净,整个人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武中尧走到石桌前,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去:见过大人。
武捕头请起。县令伸手虚扶了一把,动作随意却透着自然的利落,本官久不问县事,全靠二位捕头操持,辛苦了。今日因何而来?
武中尧直起身,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沉沉的:昨夜,有人杀了两只猪妖。
县令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语气淡淡的:这年头,还有人敢杀妖。
听说那窝猪妖出了头异种,也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县令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眼尾微微挑起,如何?
武中尧皱了皱眉,脸色凝重:金丝异猪……死了。
县令眯了一下眼,眸色深了几分:另一头呢?
食气境。
两头妖,死于一人之手?
武中尧正色道:从现场痕迹看,两头妖的致命伤皆出自同一把刀,是衙门配发的制式长刀。徐氏孙女在场作证。那把刀我亲自验过,刀刃上的缺口和卷边与伤口吻合,佩刀者——陆沉渊。
县令手中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他回忆了一下,眉头微蹙:陆沉渊?
那个名字他有些印象。父亲的遗子,接替捕快职位,六年来从不惹事也不立功,逢人低着头走路,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在衙门点卯都站在最后一排,练武场上被人摔倒了也不吭声,拍拍土站起来接着练,再怎么摔也就那水平。
自其父死后,此人萎靡不振,性情孤僻,行事唯唯诺诺。可今早我见他的时候,武中尧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气息浑厚,步伐沉稳,目光坚决——判若两人。
县令把茶杯搁回桌上,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在夜风里散开,像是觉得什么有趣的事情:古书有言,死生间有大恐怖。此等奇异之事,竟被你我也遇上了。
武中尧却没什么笑的意思。他垂着眼,沉声道:异猪一死,猪妖那边必然有所行动。宋问苦又与妖族多有往来,陆沉渊如今的处境——异常恶劣。
县令看了看武中尧那张黑沉沉的脸上藏不住的忧色,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案前的烛火跳了一下,县令的目光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本官求才若渴。听武捕头方才所言,陆沉渊也是练武之材,又斩杀妖魔为民除害,本官做主,将衙门中收藏的《伏妖引煞刀》赐予他。
武中尧一愣,随即起身躬身下拜,声音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重:县令爱才之心,天地可鉴。属下替陆捕快谢过大人。
县令摆了摆手让他起来,又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道:上余村近日多有鼠患,伤人坏田,报上来了好几次。让陆沉渊去一趟,除鼠患。尽早动身,不得有误。
武中尧抬眼看着县令,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上余村在东边上余山脚下,山上有只虎妖,独占整片上余群山,比西山狼族强出一大截。那虎妖有个规矩——想得它庇护,得供奉食气境的血食。上余村的鼠妖不成气候,没到食气境的。虎妖又说过要庇护整座上余山所有的食气妖族,路过也算庇护。如此一来,那群猪妖便不敢追过去犯险。
他心里明镜似的,面上沉静,拱了拱手:属下明白。
夜风穿过院角的细竹,竹叶相互摩挲,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县令重新端起那杯茶,茶已半凉,他也不在意,慢慢饮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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