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分所。清晨。
翟军办公室的门开着,铁罩台灯的暖黄从门缝里漏出来,漏在走廊的地砖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翟军站在窗边,背对门口。桌的右下角放着一副拆下来的护具——金属壳,深灰色,从手腕的内侧一直包到肘弯的外侧,表面爬满暗红色的裂纹,裂纹一根一根从手心往肘弯走。护具边沿的金属壳和衬垫之间,夹着一样东西,露了一个角——角是金的,反着台灯的暖黄。
楚冬冬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她看着桌上那副拆下来的护具,看了三秒。
“护具拆了。”
“嗯。戴着它,手伸不直。”
“你打算空手去对面?”
翟军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没有护具的右手,从手腕到肘弯,暗红色的纹路像一张网,网眼里的皮肤是灰的。他把右手握成拳,又松开。握拳的瞬间,纹路里的暗红亮了一瞬——像一炉即将烧尽的炭,被人吹了一口气。
“关二爷——不需要护具。”
楚冬冬走进来。她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不是武器,是一卷绷带。绷带是新的,白色——和她上次给张晓曦包扎用的同一卷。
“缠上。你右手烧起来的时候,至少有个东西能垫一下。”她停了,“花木兰的剑,我可以替你举一会儿。但青龙偃月刀——只能你自己举。”
翟军把绷带拿起来。他开始缠右手——左手绕右手,一圈一圈,从手腕缠到肘弯。绕到最后一圈,他停了一下,然后把绷带扎紧。扎紧的那一下,绷带的棉在肘弯的暗红上压出一道新的痕,痕的形状是绷带尾端的那个结,结打得很紧。
“你在分所等我。”
“我哪也不去。”楚冬冬说,“你要是在对面出了事——总研究院那边,得有人把消息带回来。”
她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
纺织厂。上午。
车间塌了三分之一——塌的是西北角。水泥板斜靠在钢梁上,钢梁的锈在水泥板的重压下掉了一层。车间顶棚破洞漏下来一束光,照在水泥板的断面上,断面里的钢筋露出来,钢筋的锈是深红,和翟军右手的暗红纹路差三个色号。
蚩勇站在车间的裂隙辐射区。他今天没有带斧——斧头放在分所食堂的桌边,杨大江说替他看着。他空着手,站在上次刑无回穿越的位置。
“裂隙不是想开就开的。”蚩勇说,“但我知道一个位置——将军每次来都走那里。那里有一道暗缝,灵能浓度够,能开小口子。”
他蹲下来,右手按在水泥地上。右手的掌根贴着水泥,掌根的皮肤被水泥地上的灰蹭出一道新的痕,痕的颜色是浅灰,浅灰叠在掌根的原本的颜色上,原本的颜色是三阶灵能者常年日晒后的深褐。右手的五指按在水泥上的五处,五处的间距比普通人按的距离宽半截指节,宽的那半截是常年握斧的掌宽。九黎的方式——不是灵能外放,是引导。地面下的能量暗河被他引到裂缝处,水泥地上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幽蓝的光。细缝从水泥地的中间开始,长约半米,宽不到一公分,缝的两边是水泥的断面,断面的颗粒在幽蓝的光里是青,青的那一截是水泥的沙,沙的颗粒在光里一颗一颗像一排微缩的路灯。缝越裂越大,半米,一米——最后形成一道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裂口。裂口的两边是水泥的断面,断面里嵌着钢筋,钢筋的锈在幽蓝的光里变成一种很深的紫,紫的上面反着光的反光,反光的方向是朝着裂口的外面,外面是纺织厂车间塌了三分之一的上午。
翟军站在裂口前。他右手垂在身侧,绷带的白色在车间的灰里亮着,亮的那一截像一卷没拆封的布——布的白色在灰里显得新,新的白色和水泥的灰是两个不混的层。他看了一眼幽蓝的裂缝——六年前,饕餮从这种裂缝里走出来。六年后,他要走进去。
“你在对面等我多久?”
“我不过去。”蚩勇说,“我哥的先锋营在那边。你要是撞上我哥的人——”他停了,右手从水泥地上抬起来,抬的那一下,掌根的浅灰蹭痕在车间的灰里没留下印,“你说你是来找刑无回将军的。提我的名字。”
翟军侧身走进裂隙。幽蓝的光从他身体两侧合拢。合拢的那一瞬,光从幽蓝变成深蓝,深蓝朝着翟军的身体中间夹,夹成一条线,线的颜色从深蓝变成白。翟军的身体在白的那一截里消失。裂口在他身后闭合——边缘先变白,再变灰,最后恢复成水泥地的原色。
九黎位面。
翟军站在一片暗红色的天空下。
天空的底色是一种很深的青,暗红是从天空的四个角往中间漫的,地平线那一截的暗红最深,深得像是干了的血。
头顶有两个月亮。大的在翟军正前方偏左,颜色是白,白里带一点青。小的在大的右上方,颜色是红,红里带一点紫。两个月亮之间的距离比大月亮的直径宽两倍。
脚下的土地是暗色的——灰里带一点红,红是暗红天空的光照的。草是灰绿色的,草叶的边缘卷着,像被火烧过又长出来的。
远处有一座营地。篝火在暗红的天空里冒成几个不规则的星。帐篷的颜色是深褐,牛角的影朝着天空。营地的旗——旗上绣着无头持盾斧的图腾。旗的颜色是黑,黑里带一点紫,下摆在九黎的风里微微拂动。图腾的无头是黑,持盾的手是白,斧是灰。
他往前走了一步。暗红色的光从右手的绷带下渗出来——绷带是白的,暗红在白的下面,像一层烧红的炭裹在纱布里。走的那一步,他的鞋底踩在暗色的土地上,鞋底的胶纹在暗色的土里压出一道新的痕,痕的方向是朝前,前的方向是营地。
-
先锋营哨塔上的守卫先看见了他。
“站住!哪族的——”
翟军没有停。他右手抬起来——绷带从掌心裂开,暗红色的光从裂口涌出,不是一点,是一整片。光在他右手里凝成一道长柄的轮廓——青龙偃月刀。刀身是暗红的,刀锋是金红的,刀柄上的龙纹在光里缓缓游动。刃口在暗红的天空里反着光,反的方向是朝着先锋营的旗帜。
关二爷的虚影在他身后升起。
不是投影,不是幻影——是完整的实体化。
虚影升的方式是从翟军的身后往上升,升的那一截从翟军的肩膀开始,沿着翟军的后背往上走,走到翟军的后脑勺的位置开始展。展的那一截是虚影的肩,虚影的肩比翟军的肩宽两倍,宽的那一截是铠甲的肩甲,肩甲的颜色是绿,绿里带一点铜。绿袍从肩甲的位置往下垂,垂的袍子是绸,绸的纹路在暗红的光里是一种很深的青,青的上面有几道金线。长髯从虚影的下巴往下垂,垂的髯是黑的,黑的上面反着暗红天空的光,反的那一截是一种很深的紫。丹凤眼——眼的方向是朝着先锋营,眼的光在暗红的天空里是一种很淡的金,金的那一截是眼白,白的上面嵌着一颗很小的眼珠,眼珠的颜色是青。青龙偃月刀在虚影的右手里,和翟军右手里那道暗红光重叠。重叠的那一截,刀的暗红从翟军的右手里往虚影的右手里走,走的方向是从翟军到虚影,虚影的右手里接住刀的暗红,接的那一下,刀的暗红在翟军和虚影之间凝成一道很细的桥,桥的颜色从暗红变成金红。
守卫的哨声响起。先锋营的战士从营帐里涌出来——十几个人,各持武器。为首的百夫长——蚩岳。
他看见了翟军身后的关二爷虚影,停住了。
“地·洪·子。”蚩岳说,“炎黄位面的人。你一个——敢走进来?”
翟军没有回答。他举起青龙偃月刀——不是劈,是横在身前。关二爷的虚影同步举刀。刀锋对准先锋营的方向,没有落下。
“我不是来打的。”翟军说,“我找刑无回。六年前,总研究院拿我的血试了六年半。我要问——为什么是我。”
蚩岳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个手势。先锋营的战士往两边让开一条路。路的尽头,营帐的门帘掀开,刑无回走出来。他腰间没挂战斧——他空手。
“六年前你劈了一头饕餮。那头饕餮是蚩勇的——他从小养大的。你的血里有饕餮毒,总研究院觉得你能造出奇点能量,拿你试了六年半。”刑无回看着他,“你想问为什么是你——”
他停了。
“因为你劈了那头饕餮。那头饕餮不是普通的战兽——它是共工部的。蚩勇从共工部把它偷出来的时候,它才三个月大。共工部的血脉在它血里,饕餮的血在你手里。你体内的毒,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毒——是共工部的血脉痕迹。”
翟军的右手——暗红色的光在绷带裂口处烧得更亮。关二爷的虚影在他身后立着,长髯在九黎的风里微微拂动。
“你是说——”
“你血里的东西,和总研究院一直找的那个天然双重接触者——是同一类。”刑无回说,“他们拿你试了六年半,不是因为你是失败品。是因为你体内有他们要找的东西的痕迹。但他们没找到激活它的方法。所以你是废案——直到那个搬砖工出现。”
先锋营的空地上,篝火的红在暗红的天空里凝成几个不规则的星。翟军右手的暗红在篝火的红里是一种很深的红。关二爷的虚影在他身后立着,虚影的绿袍在九黎的风里微微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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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军站在先锋营的空地上。
关二爷的虚影在他身后——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刀锋朝着地面。
他的右手在烧。
绷带已经烧尽了大半。暗红色的光从指缝里涌出来,沿着手臂往上——小臂,肘弯,上臂。纹路里的暗红不再是网,是火。火在烧他的右手,烧他六年前劈饕餮的那只手。
“我还有一个问题。”
刑无回看着他。“问。”
“六年前,总研究院拿我的血做实验的时候——你们知道吗。”
刑无回沉默了很久。九黎的风从营地的方向吹过来,翟军右手里那道暗红在风里微微颤动。
“知道。”刑无回说,“饕餮是共工部的。你劈了它,我们知道了你。总研究院拿你的血做实验,我们也知道了总研究院。六年前,我们就在看。看他们能造出什么——看你能不能被激活。”
翟军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六年的谜底终于揭开的笑。他右手里的青龙偃月刀虚影开始碎——从刀尖开始,一片一片往下掉,像冰在融。
“原来你们也在等。”他说,“你们和总研究院一样——都在等我被激活。”
“对。”刑无回说,“但你没被激活。你只是扛着。扛了六年半。”
关二爷的虚影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往上,绿袍在风里碎成光点。青龙偃月刀只剩半截刀身,暗红色的光在刀柄上最后一次亮起。
翟军的右手垂下来。暗红色的光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九黎的土地上——暗色的土地被烧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我劈了那头饕餮——因为它在吃人。”翟军说,“我到现在都不后悔。你们等的那个激活——你们慢慢等吧。我这一辈子,只想当个教官。”
他转身,朝裂隙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不是犹豫,是右手在烧,每走一步,暗红的光就从绷带裂口里漏出一缕。
身后,关二爷的虚影彻底消散。地上只剩那半截刀身碎成的光点——光点在九黎的风里飘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翟军走回裂隙的位置。幽蓝的裂缝重新裂开——蚩勇在这边等着。暗红色的光从裂缝的边缘渗出来,染了一道——像一道烧红的线,嵌在幽蓝的裂口上。
裂缝闭合。闭合的速度不快,边缘先变白,再变灰,最后恢复成水泥地的原色。
九黎的先锋营空地上,只剩那一个焦痕——翟军右手滴下来的暗红,在暗色的土地上,像一枚落下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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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所。傍晚。
翟军走回训练场。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绷带已经烧尽,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烧到肘弯,颜色比早上深了整整一个色号。他没有去医务室。他走到训练场东南角的台阶口,坐在台阶第一级上。台阶口是铁皮盖着的,砖压着,砖是分所基建剩料。
暮色从围墙的顶上翻过来,把训练场染成青白。
葛卫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背着包,准备去总研究院。
“你回来了。”
“嗯。”
“问到了吗。”
翟军看着自己的右手。“问到了。六年前拿我血做实验的,不只是总研究院——还有九黎在看着。他们都在等一个被激活的人。我不是。我等的那个人——”他看了一眼葛卫东,“是你。”
葛卫东没有说话。
翟军把右手抬起来——暗红色的纹路在暮色里亮着,像一炉快烧尽的炭。
“你去总研究院。钥匙在护具夹层里。你到了那栋楼,找到那扇门,打开它。”他停了,“别让我的右手白烧。”
葛卫东点头。他转身,朝分所大门走去。翟军坐在台阶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暗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最后一次亮起,然后,灭了。
青白的那一截,是分所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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