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环先知 第五十六章:答辩日二

不是技术细节的质疑，不是实验数据的挑刺，而是最致命的那种问题——来源。学术伦理的底线。一旦被坐实“借鉴未公开成果”，不仅毕业设计会被取消资格，整个学术生涯都可能毁于一旦。

李哲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邱琳在主控室里屏住了呼吸。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控制台表面冰凉的触感，能闻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臭氧味——那是服务器因为高负荷运算而散发的热量导致的。

然后，李哲开口了。

“孙教授的问题很关键。”他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关于这个修正项，我需要说明两点。”

他调出新的全息界面。那是一份手稿的扫描件，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手写公式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有修改的痕迹。

“第一，这个修正项的雏形，来自我父亲李振华教授留下的研究手稿。”李哲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父亲生前是等离子体物理领域的学者，他在二十年前就提出了关于湍流模型修正的初步设想。但很遗憾，因为实验条件限制，他没能完成验证。”

手稿的影像在投影上放大。那些公式虽然潦草，但核心思路清晰可见。评委们凑近观看，王院士甚至戴上了老花镜。

“第二。”李哲继续，“我并没有直接使用父亲的设想。因为他的模型是基于当时的理论框架，而过去二十年里，等离子体物理已经有了长足发展。”

他又调出新的界面。这次是数十篇论文的引用列表，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到去年。

“我做的，是将父亲的初步设想，与这些最新的研究成果进行交叉分析。”李哲的手指在空中滑动，将不同的理论模块连接起来，“特别是三年前发表在《物理评论E》上的那篇关于非线性动力系统的论文，它给了我关键的启发。我将两套理论体系融合，重新推导，最终得到了论文中的修正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评委席。

“完整的推导过程，在论文的附录C，第一百二十七页到一百五十三页。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数学证明。如果各位教授有兴趣，我可以现场演示其中几个关键步骤。”

沉默。

然后，陈教授第一个开口：“附录C我看过了。推导确实完整，逻辑自洽。”

“我也看了。”赵博士点头，“虽然有些步骤很复杂，但数学上没有问题。”

王院士重新戴上眼镜，仔细审视着全息投影上的公式链。过了十几秒，他缓缓点头：“理论框架是扎实的。孙教授，你觉得呢？”

所有的目光转向孙维钧。

老教授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邱琳通过屏幕能看到——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极细微的表情，如果不是“先知”AI的面部识别算法放大了画面，几乎无法察觉。

“很精彩的解释。”孙维钧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李哲同学，你不仅继承了父亲的学术遗产，还用自己的努力将其发扬光大。这很难得。”

他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你的工作……非常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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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辩在二十分钟后正式结束。

委员会闭门评议了十五分钟——这在火星工业大学的毕业答辩史上几乎是创纪录的短暂。当主席重新打开报告厅大门时，五位评委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李哲同学。”主席宣布，“经过答辩委员会评议，你的毕业设计‘基于多级动态磁场的高效等离子体约束方案’，以全票通过，评价等级为‘特优’。”

掌声响起。

报告厅后排的研究生们站起来鼓掌，有几个甚至吹起了口哨。李哲站在讲台前，微微鞠躬。他的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静的、如释重负的平静。但邱琳能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光。

“恭喜。”陈教授走过来和李哲握手，“你的论文我会推荐给《等离子体物理》期刊，他们应该会感兴趣。”

“谢谢教授。”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王院士问，“我的实验室正好有个博士后位置……”

“我已经有安排了。”李哲礼貌地微笑，“谢谢王院士的好意。”

评委们陆续离开报告厅。李哲开始收拾演示装置，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透明球形容器装入特制的防护箱。他的动作很稳，但邱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箱体锁扣时，有极其轻微的颤抖。

那是紧张过后的生理反应。

报告厅里的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李哲，以及还在整理笔记的孙维钧教授。老教授慢条斯理地将电子记事本装入公文包，然后站起身，走向门口。

在路过李哲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李哲。”孙维钧说，这次没有用“同学”这个称呼，“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李哲抬起头。

“我知道。”他说。

孙维钧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报告厅。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李哲站在原地，看着老教授消失的方向。过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提起防护箱，也走向门口。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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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产”站主控室里，邱琳关掉了答辩直播窗口。屏幕重新恢复成三个分区：左侧是“开拓者七号”的航行数据，中间是远星资源公司的监控线程，右侧是“先知”AI的实时分析报告。

“答辩现场分析完成。”先知的声音响起，“李哲的表现符合预期，应对质疑的策略成功。孙维钧教授在离开报告厅后，行为模式出现异常。”

新的监控画面弹出。

那是火星工业大学校园的室外摄像头画面。孙维钧教授走出工程大楼，沿着林荫道走向停车场。火星的人造天空呈现出淡红色的色调，稀疏的改良植物在微风中摇曳。

老教授走到一辆黑色的地面车旁，却没有立刻上车。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人终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通讯界面。他输入了一个号码——不是通讯录里保存的联系人，而是手动输入的一长串数字。

“号码分析。”邱琳说。

“正在匹配。”先知回应，“号码属于……深空矿业集团总部，总裁办公室直连线路。”

画面里，孙维钧将终端贴近耳边。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摄像头无法捕捉到具体内容。但通过唇语分析算法，先知还原出了几个关键短语：

“……技术来源可疑……”

“……需要进一步调查……”

“……李振华的手稿可能不完整……”

通话持续了一分十七秒。挂断后，孙维钧站在车旁，抬头望向天空。火星淡红色的天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邱琳能看到——他的嘴角向下抿紧，那是思考时的微表情。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地面车无声地启动，驶离停车场。

画面切换回主控室。

邱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包裹着她，空气里臭氧的味道似乎更浓了。她能感觉到控制台边缘坚硬的棱角抵着手臂，能听到自己心跳逐渐平缓的节奏。

李哲通过了。

但孙维钧的怀疑没有消除，反而加深了。那个电话，那些短语……深空矿业集团现在知道了，有一个年轻工程师，掌握着某种“可疑”的先进技术。

而那个工程师，和“遗产”站有关。

“先知。”邱琳睁开眼睛，“启动对孙维钧教授的全面监控。通讯记录、行程轨迹、财务往来……所有信息。”

“指令确认。资源分配警告：同时监控孙维钧、‘开拓者七号’、远星资源公司、以及四个政府机构，算力占用将达到百分之八十五。”

“继续。”邱琳说，“另外，给李哲发送加密消息：答辩顺利，恭喜。但归程注意安全，可能有尾巴。建议绕行。”

“消息已发送。”

屏幕中间，“开拓者七号”的图标又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距离KBO-4471区域还有四十六天二十一小时。

时间在流逝。

而敌人，正在从暗处浮现。

邱琳调出“遗产”站地下工坊的监控画面。机械臂正在加工突击舰的第三段龙骨，等离子切割枪喷出的蓝白色火焰在黑暗中闪烁。金属熔化的气味仿佛透过屏幕传来，混合着冷却液的刺鼻味道。

她需要那艘船。

需要力量。

需要时间。

而所有这些，都在被一点点挤压、争夺、侵蚀。

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是李哲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明白。”

邱琳关掉消息窗口，目光重新聚焦在“开拓者七号”的航行轨迹上。那艘船在漆黑的星图上移动，像一颗缓慢但坚定的子弹，射向太阳系的边缘，射向那个沉睡的、或许即将被惊醒的噩梦。

她需要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