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环先知 第九十九章:审查官的到访

米拉·索恩的全息影像在会议室中央稳定下来，她身后简陋的舱室墙壁上，工具和武器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她的目光从邱琳脸上移到李哲身上，最后落回邱琳：“你说有紧急情况。关于火星？”

邱琳点头，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火星的三维轨道图在会议桌上空展开，那个红色的引力异常信号标记在L4点附近，像一颗不该存在的尘埃在虚空中闪烁。

“这是‘先知’升级后监测到的信号。”邱琳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能量特征与柯伊伯带的那个信号有百分之六十二的相似度，但更稳定。它就在火星轨道上，距离奥林匹斯海垂直投影点约六十万公里。”

米拉盯着那个红点，眼神逐渐锐利起来。她向前走了半步，全息影像的边缘泛起细微的光粒波动：“坐标精度？”

“误差范围十公里以内。”李哲补充道，他站在会议桌另一侧，双手撑在桌沿上，“我们通过学长张远——火星深海地质研究所的研究员——建立了联系。计划以深海设备测试的名义前往调查。”

“设备测试？”米拉挑眉，“你们打算用什么设备去探测一个可能来自外星威胁的信号源？”

“伪装过的监测装置。”邱琳调出另一份设计图，那是她连夜修改的“深海环境监测原型机”方案，外壳上标注着“奥林匹斯海生态研究项目”的字样，“外壳是标准的科研设备，内部集成了零素晶体增强的引力波传感器和量子纠缠通讯模块。只要进入深海，就能在距离目标点五十公里范围内进行精确扫描。”

米拉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只有散热系统低沉的嗡鸣，空气循环装置吹出的气流带着淡淡的金属味和臭氧气息。她身后的舱室里，某个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倒计时。

“风险等级？”她最终问。

“极高。”邱琳没有回避，“如果那个信号真的是‘虚空吞噬者’的潜伏据点，我们可能面对未知的外星防御系统、甚至活体作战单位。如果只是自然现象或人类遗留的异常设备……那反而简单了。”

“但你们必须去。”

“必须去。”邱琳重复道，声音里没有犹豫，“前世的情报显示，‘虚空吞噬者’会在占领星球建立孵化场。如果火星深海真的有这样一个据点，那么三千万殖民地居民都生活在定时炸弹上方。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这个信号出现的时间点不对。”邱琳调出时间轴，“按照前世记忆，‘第一次接触’事件应该在三年后。但现在的信号提前了，这意味着时间线已经因为我的重生而改变。有些威胁可能提前到来，有些机会可能提前出现。我们不能再按照原来的时间表行动了。”

米拉深吸一口气，全息影像中的她微微后仰，靠在舱室的金属墙壁上。墙壁冰凉的触感似乎透过投影传递过来，让会议室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我需要装备清单。”她说，“违禁品部分。”

邱琳将加密清单发送过去。米拉快速浏览着，手指在空中虚点，像在计算什么：“微型水下推进器、高密度能量电池、便携式切割工具……还有爆破单元。这些东西在小行星带黑市能搞到，但价格不会便宜。而且运输是个问题——从自由城邦到月球，要经过三道检查站。”

“你有渠道吗？”

“有。”米拉点头，“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两周。”

“两周太长了。”李哲插话，“张远那边说，合作申请已经提交，但火星安全审查很严格。如果我们拖延太久，审批流程可能会被卡住，或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那就分头行动。”米拉说，“我先派人去黑市采购，你们继续推进火星的合作申请。同时，我需要‘遗产’站的详细结构图和安保漏洞评估——如果你们要去火星，这里不能留空城。我会安排一个小队驻守，但需要知道哪里可以隐藏，哪里可以设置防御点。”

邱琳和李哲对视一眼。

这个提议很合理，但也意味着米拉的力量将正式进入“遗产”站的核心区域。信任是相互的，但风险也是。

“可以。”邱琳最终说，“李哲会给你提供结构图。但地下实验室的部分……”

“我只需要知道入口和防御薄弱点。”米拉打断她，“至于里面有什么，那是你们的秘密。我的任务是保护，不是窥探。”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另外。”米拉继续说，“如果你们真的要去火星，我不能只提供装备。深海作业风险太大，需要专业的水下作战人员随行。‘哨兵’公司有六个队员接受过零重力水下作战训练，我可以抽调两个加入你们的队伍。”

“人数太多会引起注意。”邱琳摇头，“我们是以科研团队的名义去的，不能有太多武装人员。”

“那就伪装成技术支援人员。”米拉说，“深海设备操作、维护、应急维修——这些理由都说得通。而且……”她看向李哲，“你的学长张远那边，应该也需要‘设备供应商派出的技术支持’吧？”

李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我可以跟张远说，设备需要厂家技术人员现场调试。这很合理。”

“那就这么定了。”米拉说，“我会挑选最合适的人选，背景干净，擅长伪装。另外，我需要你们提供火星深海的具体环境数据——水压、温度、洋流、能见度，所有能搞到的信息。”

“张远的研究所有最新数据。”李哲说，“我可以申请共享。”

“好。”米拉的全息影像开始变得模糊，信号似乎受到干扰，“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给你黑市采购的初步报价和运输方案。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

“邱琳，你确定要亲自去吗？”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邱琳看着全息投影上那个闪烁的红点，看着火星红色的表面和新生海洋的蓝色斑块。前世记忆中，她从未去过火星——当灾难降临时，她正在木星轨道上，眼睁睁看着戴森环在能量过载中崩解。火星的陷落是通过战报知道的，三千万居民中只有不到十分之一成功撤离，其余的都消失在深海涌出的黑色潮水中。

“我必须去。”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有些东西，必须亲眼确认。有些责任，不能推给别人。”

米拉看了她几秒，然后点头。

“明白了。”她说，“那么，祝你好运。”

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邱琳和李哲，还有悬浮在空中的火星轨道图。那个红点依然在闪烁，稳定得令人不安。

“我去联系张远，要环境数据。”李哲说，转身走向通讯终端。

邱琳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控制面板的边缘。面板表面微凉，带着细密的防滑纹理。她想起前世在木星戴森环控制中心的日子，那些巨大的观察窗外是永恒旋转的气态巨行星，云层中闪电如龙，而人类在它的轨道上建造着脆弱的环带，像蚂蚁在巨兽身边筑巢。

然后巨兽醒了。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是实验室内部的门，而是“遗产”站主气闸的外门——厚重的金属门被敲击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通过站内通讯系统传到了会议室。

邱琳和李哲同时抬头。

“谁会来？”李哲皱眉，“米拉刚结束通讯，不可能是她。而且如果是她，会提前通知。”

邱琳走到监控终端前，调出气闸外的摄像头画面。

画面里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整齐地梳在耳后，手里拿着一个标准的联邦科学院公文包。她身后停着一辆月球表面巡逻车，车身上印着地球联邦的徽章和“轨道管制中心”的字样。

女人的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正抬头看着摄像头，仿佛知道自己在被观察。

“联邦科学院的人。”邱琳低声说。

通讯面板亮起，一个官方频道的呼叫信号闪烁。

邱琳按下接听键。

“您好，这里是‘遗产’科研站。”她说，声音保持平稳。

“邱琳博士吗？”女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清晰而专业，“我是联邦科学院特派审查官林薇。根据《太阳系科研设施安全管理办法》第37条，我将对贵站进行例行科研安全与合规性检查。另外，关于日前小行星带袭击事件，我需要了解相关情况，以完善安全报告。预计检查时间两小时，请配合。”

措辞官方，程序完备。

但来意明显。

邱琳和李哲对视一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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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是什么时候发的？”李哲压低声音问，两人快步走向主控室。

“没有提前通知。”邱琳说，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调出站内日志，“按照常规流程，联邦科学院的检查应该至少提前七十二小时通知，并附上检查范围和文件清单。这次……是突击检查。”

“维克多·陈的动作？”

“很可能。”邱琳关闭日志，转身看向李哲，“听着，我们没有时间争论。现在启动预案：你负责地下实验室，把所有敏感设备——‘曙光I型’、‘先知’主机阵列、‘游隼’的部件——全部转入第三层隐蔽隔间。隔间的伪装系统上次测试过，应该能骗过常规扫描。”

“但能源供应怎么办？”李哲说，“‘先知’的阵列一旦停机重启，至少需要六小时重新初始化。而且零素晶体的能量波动……”

“用备用电池组维持最低功率运行。”邱琳打断他，“阵列转入待机模式，只保留基础运算功能。零素晶体的屏蔽层是完整的，只要不进行高负载运算，能量波动可以控制在背景噪声级别。”

“那‘曙光I型’呢？那个东西一旦停机，冷却系统……”

“抽空冷却液，注入惰性气体保护。”邱琳已经走到了实验室门口，手掌按在生物识别锁上，“动作要快，我们最多有十五分钟。”

门滑开，地下实验室的蓝光涌出来。

李哲冲了进去，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荡。邱琳则转身走向站内的档案室——那里存放着所有的研究记录、项目报告和实验数据。她需要整理出一套“合理”的资料，一套看起来前沿但仍在现有科学框架内的研究项目。

主要基于李哲的毕业设计。

那个年轻人三年前在月球理工学院完成的论文，题目是《基于等离子体约束技术的高效能量转换系统研究》。论文获得了优秀评价，但被认为“理论超前，工程实现难度大”。而现在，邱琳需要把它包装成“遗产”站的主要研究方向。

她从档案柜里抽出厚厚的文件夹，纸张散发出淡淡的油墨和旧塑料的气味。手指快速翻动，目光扫过复杂的公式和设计图。李哲的字迹工整，图表清晰，但那些理论……确实太超前了。

不过没关系。

对于联邦科学院的审查官来说，一个边缘科研站进行一些“不切实际”的前沿研究，反而比一切都合乎常规更合理。毕竟，这里曾经是邱琳导师的站点，那位老人以“理想主义”和“不按常理出牌”著称。

邱琳抽出几份关键的设计图和实验报告，又补充了一些近期伪造的“进展记录”——都是她根据前世记忆，将一些尚未公开但理论上可能实现的技术，进行降级和模糊处理后编造出来的。

这些记录看起来真实，细节丰富，但核心原理都巧妙地隐藏在复杂的数学推导后面。除非审查官是真正的顶尖专家，否则很难在短时间内看出破绽。

而即使看出来了……也没关系。

一个边缘站点试图攻克难题但失败了，这很正常。

档案室的门滑开，李哲冲了进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地下搞定了。”他喘着气说，“所有敏感设备都转移完毕，隐蔽隔间的伪装系统已启动。能量波动……应该控制住了。但‘先知’的主机阵列温度有点高，散热系统全功率运行，可能会被检测到异常热源。”

“散热系统可以解释。”邱琳将整理好的资料装进标准文件夹，“就说我们在进行高负载计算模拟，需要持续散热。反正……我们确实在模拟。”

她将文件夹递给李哲。

“这是你要展示的资料。主要研究方向：等离子体约束能量转换。近期进展：实现了百分之十五的能量转换效率提升——这个数字在合理范围内，既不算太惊人，也不算太差。关键技术难点：约束场稳定性问题，我们正在尝试新的反馈控制算法。”

李哲快速翻阅着资料，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数据……你是怎么编出来的？”他低声问，“这些公式，这些实验参数……看起来完全真实。”

“因为它们基于真实的理论。”邱琳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只是把实现时间提前了几年而已。好了，记住你的角色：你是这个项目的主要工程师，负责具体实现。我是理论指导，负责整体方向。我们是一对在边缘站点默默耕耘的理想主义者，试图在能源领域做出一点突破——仅此而已。”

“那火星的事……”

“一个字都不要提。”邱琳盯着他的眼睛，“张远的合作申请，就说是纯粹的科研合作，我们对火星深海环境感兴趣，想测试新型监测设备。如果审查官问起，就说这是为了拓展研究方向，探索极端环境下的能量转换可能性。”

李哲深吸一口气，点头。

“明白了。”

气闸方向传来第二次敲门声，比之前更重，更急促。

“时间到了。”邱琳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色实验服，抚平上面的褶皱，“记住，自然一点。我们是科研人员，不是罪犯。”

两人走向主气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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