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赵立春指尖按着一枚白子。
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指节微微用力。
白子在木纹上压出一道浅印。
“你这步棋,是险中求胜。”
“可你想过后手没有?”
他抬眼看向祁同伟,语气重了几分。
“育良接省政府的印。”
“程度握政法的刀。”
“等你再回来坐主位。”
“汉东这一省的行政、政法、人事,不全成了你们师徒的自留地?”
“上头最忌讳的是什么?”
“一方水土,铁板一块。”
“我当年就是栽在‘尾大不掉’这四个字上。”
“这次批的是我赵立春。”
“等下次再有人拿‘山头’说事,板子就该结结实实落在你身上了。”
“同伟,这不是小事。”
“是翻船的坎儿。”
话说得直白。
字字都是过来人的血泪教训。
赵立春自己就是因“坐大”被拿下。
他太清楚京城的尺子,究竟量在哪里。
能干,是好事。
可能干到尾大不掉,就是取祸之道。
祁同伟端起茶盏。
指尖蹭过温热的瓷沿。
神色依旧从容,没半分慌乱。
“老领导,您说的风险,我不是没掂量过。”
“可老话讲,国难思良将,板荡识诚臣。”
“太平日子里,大家比的是稳重,是平衡。”
“谁都怕你功高震主,怕你打破旧格局。”
“可真到了寒潮压顶的时候,上头想的就不是‘你会不会坐大’。”
“而是‘谁能扛事’。”
他放下茶盏。
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划,从边角划到中腹。
“眼看着经济下行的周期就要到了。”
“年景好不好,再过两年就见分晓。”
“到时候,是海水还是火焰,是两级分化还是触底反弹,谁都说不准。”
“沙书记现在看着顺风顺水。”
“他那套反腐的路子,是顺风局的版本答案。”
“可真等财政紧了、企业难了、民生的担子沉下来,那才是真考校本事的时候。”
“他的治理方案,能不能扛住逆风局,还真不好说。”
“真到了那时候,上面想起汉东当年的港口布局、产业底子、治安成效。”
“想起谁能把烂摊子收拾起来,自然会想起我。”
“那时候回来,叫众望所归,叫临危受命。”
“不是我争来的,也不是我抢来的。”
“难度,可比现在硬碰硬去争一个省长的位子,小得多。”
“再者,”
“现在我只要稍微露出一点想出去的想法,”
“老领导,你信不信,我们这位沙书记,就能帮我把这事办了。”
说完对着赵立春笑了笑。
赵立春挑眉。
“你就这么笃定,沙瑞金扛不住?”
“他背后站的人,分量不轻。”
“真要是全力托着,未必就撑不过去。”
“万一人家稳住了局面,再干出几分实绩。”
“你这一走,可就真把汉东拱手让人了。”
“再想回来,门儿都没有。”
“真要是那样,也是人家的本事。”
祁同伟笑了笑,语气坦荡。
“棋局哪有百分之百稳赢的。”
“真要是让一个搞反腐的沙书记,能领着汉东闯过这关,更上一层楼。”
“那我输得心服口服。”
“败了就认,赌输了就服。”
“没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
语气淡了几分,却透着几分通透。
“再说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谁能说得准?”
“就算我机关算尽,最后神通敌不敌天数,还要两说。”
“我祁同伟能从一个山里娃走到今天,有眼下的局面,早就赚够本了。”
“把当下的路走稳。”
“把该铺的摊子铺好。”
“把手底下的人安排妥当。”
“这就够了。”
“想太多以后的事,反倒缚手缚脚。”
赵立春盯着他看了许久。
许久。
忽然叹了口气。
他将手里的白子扔回棋盒。
“啪”的一声轻响。
“你啊……”
“比我当年看得开。”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当年,就是太恋栈,太怕输。”
“攥着手里的权柄,死活不肯撒手。”
“反倒越攥越紧,越紧越容易碎。”
“你倒好,年纪轻轻,反倒有几分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气度。”
“还有几分输得起的豁达。”
“难得。”
屋里静了片刻。
陈年普洱的醇厚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赵立春指尖叩着棋盘。
开始往细处叮嘱。
“话是这么说,可该留的后手,不能少。”
“往外走的省份,得选准。”
“不能太偏。”
“偏了,就真成了外放闲置,人走茶凉。”
“也不能太扎眼。”
“太扎眼,容易成靶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最好是沿海,有港口底子的。”
“刚好能接上你南洋的盘子,进可攻,退可守。”
“还有育良那边。”
“思想工作得做透。”
“他是读书人,好面子,重名分。”
“你别让他觉得,你是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是架在火上烤。”
“真要是师徒生了嫌隙,你这盘棋,就从内部散了。”
“程度那边,也要敲打稳了。”
“政法口是刀把子,握在自己人手里才安心。”
“可也不能让他飘了,闹出出格的事。”
“老领导放心,这些我都有数。”
祁同伟颔首。
“育良书记那边,我回头专程登门,跟他唠透。”
“他年纪到了,再干一届省长刚好致仕。”
“临了能再进一步,把履历补全,也算圆满。”
“这笔账,他心里清楚得很。”
“程度那边,我一直压着,规矩立得严,出不了大乱子。”
赵立初点点头。
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还有赵家这一摊子,你尽管用。”
“瑞龙在南洋的港口、土地、人脉,全都是你的后手。”
“真要是有那天,国内待着不顺心,出去也有一片天地。”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求他大富大贵。”
“能平平安安,把香火传下去就行。”
“以后,他就跟你混了。”
“老领导,言重了。”
祁同伟语气郑重起来。
“瑞龙是我兄弟。”
“我不会亏待他。”
话说到这份上。
便是实打实的托付与承诺。
赵立春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晚辈,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他看中祁同伟的才干与狠劲,想收为己用。
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落了坡,反倒要把赵家的后路,全托付给他。
可他也知道。
祁同伟是重情义的人。
当年他倒台,祁同伟没踩一脚,反倒暗中照拂赵瑞龙。
就凭这份念旧,就比那些树倒猢狲散的白眼狼,强出百倍。
棋盘上,黑子白子明暗交错。
像极了汉东这盘波谲云诡的大棋。
赵立春拿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边角。
他笑了。
“行了,你的棋路,我懂了。”
“以退为进,避其锋芒。”
“等潮落了,再回来收网。”
“高,实在是高。”
“看来我这老头子,是真的老了。”
“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章法了。”
祁同伟拿起黑子。
稳稳落在白子旁,形成呼应之势。
“老领导是掌舵人,见的风浪多。”
“我这都是些野路子。”
“还得您多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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