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七日我铸大明军工链 第七十一章 火药只剩两桶半（下）

“让他带路，他要是带到一半拐弯——”

“他不敢。”陈策打断他，“不是不敢拐弯。是不敢当着两个亲兵的面拐弯。”

王守义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绑。

“张四崴了脚在他眼皮底下躺着。”陈策说，“他拐弯跑了，张四就是第一个被建奴捅死的。剩下两个亲兵看着——他跑，亲兵以后跟谁？”

王守义绑完最后一根碎布条，把枯枝捆搁进假火位材料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控火位你盯着。”陈策站起来，“赵老三蹲校场中央假火位，你蹲东墙内侧。李继祖蹲北墙内侧。三个位置成三角，你站最中间，两边都能看见。”

王守义点头。

陈策走到门板前，拿起炭条，在“后路控火”那行第三个空位里写了三个字。

李继祖。

写完他把炭条搁下，转过身。

校场上，李继祖蹲在两个亲兵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一个亲兵点头，另一个把削了一半的木棍别在腰后。张四靠着南墙根，崴了的脚搁在一块碎夯土上，眼睛盯着李继祖。

北墙裂缝旁边的哨兵换了麻线。旧的麻线塞在裂缝里沾了湿土，换下来搭在墙头晾着。新麻线折两指宽重新塞进去，哨兵手指捏着线头，眼睛盯着裂缝边缘。

东边山脊方向马蹄声又响起来。比昨天密，比早上密。声音闷在碎石滩后面的坡地里，像十几匹马同时踩着半干的泥。

陈策站在门板前，视线扫过校场。

假火位材料分堆摆好。枯枝捆三堆，碎布条九根，湿柴六捆，旧灶灰三袋。备用麻绳盘在中央桩旁边。巡牌交接簿摊开搁在桩脚，十三块刻字石块码成一排。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位置。

假火位后路三个人控火。王守义蹲东墙内侧，赵老三蹲校场中央，李继祖蹲北墙内侧。

后撤路线改了。北墙塌了以后沿着墙根往西，绕暗坑、踩大石块、避开沟沿塌陷段下枯沟。这条路是李继祖标的。

陈策看着北墙内侧那个方向。李继祖已经站起来，走到假火位材料堆旁边，弯腰翻检湿柴捆。他翻柴的动作不慢，手指摸到湿柴截面，沾了口水试湿度，然后把太干的抽出来扔一边，太湿的劈开晾在墙根。

会烧灶的人翻柴有章法。

但他翻柴的时候眼睛瞟了两次废铁坊后墙方向。

陈策看见了。

李继祖被暂时按住，但没真正收心。标暗坑不等于不会再跑。他蹲在火光边缘控火，北墙塌了他带路——但墙塌之前，假火位点起来以后，北墙根暗，往西摸三十步就是废铁坊后墙，翻过去就是枯沟。

那条路他蹲后墙根的时候看过了。

陈策收回视线，走到北墙裂缝旁边。哨兵手指捏着麻线，线头塞在裂缝里，两指宽，没扩。

“酉时至今没扩？”陈策问。

“没扩。”哨兵说，“灌铁水那段缩回去了，旁边新裂缝也没动。”

陈策伸手摸了一下裂缝边缘。夯土湿冷，表面结了一层薄霜。铁水灌进去的那段裂缝边缘发黑，摸上去比旁边硬。

撑不了多久。但多撑半个时辰是半个时辰。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废铁坊方向。墙角堆着拆下来的六道门轴铁箍，十二斤铁。三杆锈鸟铳靠在墙根——第一杆火门扩裂，第二杆炸膛报废，第三杆哑火堵膛。

修好两杆。装药只够两发。

陈策走到废铁坊墙角，蹲下来拿起第一杆鸟铳。火门位置裂了一道缝，从火门孔往左扩了半寸。他拇指按住裂缝边缘，用力压了一下——裂缝没扩，但边缘铁锈碎屑簌簌往下掉。

这杆铳击发过一次。火门扩裂以后再装药，火药燃气会从裂缝喷出来，烧射手脸。

第二杆铳管鼓包变形，扔在墙角。第三杆铳管堵膛，通条捅进去卡在半截，拔不出来。

两杆能修的铳。一杆火门裂了但铳管完好，一杆堵膛但火门没坏。

拆东墙补西墙。拆第一杆的火门换给第三杆，第三杆铳管堵膛用通条硬捅——捅开了就能用，捅不开就废。

但拆火门要铁匠手艺。堡里没铁匠。

陈策把第一杆铳搁回墙根，站起来。

校场西侧，李继祖已经把湿柴分好堆，正在往枯枝捆里塞碎布条。他塞布条的手法不熟练，碎布条缠得太紧，点起来烟大但火小。

王守义走过去，蹲下来，从他手里抽出一根碎布条，重新缠。缠两圈松一圈，布条尾端留出一截不塞死。

“松的起烟，紧的起火。”王守义说，“探骑看的是火光不是烟。烟大了遮火光，他们看不见火就往前摸。”

李继祖盯着王守义的手看了两息，然后拿起下一根碎布条，照着缠。

陈策收回视线，走到门板前。

门板上物资清单画满了横线竖线。最下面那行“后路控火”三个名字写齐了。王守义。赵老三。李继祖。

旁边还有一行字，是早上写的：两杆鸟铳修好，装药仅够两发。

陈策拿起炭条，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竖线。

然后转过身，看着校场。假火位材料分堆摆好。备用麻绳盘好。枯沟前出哨位制度跑通。巡牌交接画押照常。后路控火人选定了。后撤路线改好了。

今晚探骑再来，假火位点起来，让他们看。

天亮之后二百骑冲墙，北墙撑半个时辰。

两杆鸟铳修好，装药只够两发。

陈策把炭条搁回门板边。

校场上，王守义蹲在假火位材料堆旁边教李继祖缠碎布条。赵老三还在磨铁钩，刃口刮擦磨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响。北墙裂缝旁边的哨兵换了第三根麻线，手指捏着线头，眼睛盯着裂缝边缘。

东边山脊马蹄声越来越密。

李继祖缠完第三根碎布条，手法跟王守义教的一样——缠两圈松一圈，尾端留一截。他把缠好的布条塞进枯枝捆，然后站起来，往废铁坊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弯腰拿起下一根碎布条。

陈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一件事。

假火位今晚点起来，李继祖蹲在火光边缘控火。他标的暗坑改了整个堡的后撤路线，他两个亲兵蹲在他身后三步远，张四崴了脚在南墙根躺着。

他被按住了。但没被收心。

今夜假火位点起来以后，北墙根暗，往西摸三十步就是废铁坊后墙，翻过去就是枯沟。那条路他看过了。他跑不跑——取决于他蹲在火光边缘的时候，心里怎么算账。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里，朱由检盯着铜镜。镜面上李继祖蹲在假火位材料堆旁边缠碎布条，手法已经跟王守义教的一样——缠两圈松一圈，尾端留一截。但缠完第三根以后，他站起来，往废铁坊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弯腰拿起下一根。

朱由检攥着袖口的手指捻紧。

这个人被按在控火位上，标了暗坑，改了后撤路线。但他眼睛还在瞟废铁坊后墙。陈策用他，不等于收了他。

朱由检咬紧后槽牙，咬肌凸起来。

用人用到这一步——把逃兵按在最危险的位置上，让他标暗坑、带后撤、蹲火光边缘，两个亲兵搁在他身后当人质——这套手法他看懂了。但他判断不了效果。李继祖跑不跑，取决于今晚假火位点起来以后他心里怎么算账。而朱由检隔着两千里铜镜，算不了这笔账。

镜面上，陈策视线落在废铁坊墙角那两杆鸟铳上。

但还有一件事比李继祖更紧迫。

陈策视线落在废铁坊墙角那两杆鸟铳上。

一杆火门裂了，一杆堵膛。修好以后装药只够两发。试火还没做。

这两杆铳到底能不能响。今晚必须验证。试火要是炸膛——明天二百骑冲墙，北墙裂缝边连一杆能响的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