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抬头看向校场对面。李继祖站在灶房旁边的墙根下,身后贴着一个亲兵。他的身形臃肿,大肚子顶在腰带下面,三层下巴叠着,眼皮耷拉下来遮住半个眼球。
“李守备。”陈策说。
李继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慢,走快了就喘。
“本守备的职责是巡更。”他说,声音尖细,尾音拖得长长的,“看守库房,似乎不在职权之内。”
“现在在了。”
陈策把糙纸从门框上揭下来,走到李继祖面前,递过去。
“炮队物资看守位。你跟王守义轮值,一人两个时辰。钥匙在王守义手里,你值班的时候,库房门开着,你坐在门口,盯着进出的人,验条子。”
李继祖的手没伸出来。他的眼皮抬了一下,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晨光下闪了一下。
“陈小旗。”他说,“本守备是朝廷命官,守备衔。让守备坐在库房门口看门,似乎——”
“朝廷命官也得吃饭。”陈策打断他,“堡里断粮六天了。朝廷的粮呢?”
李继祖的嘴闭上了。他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玉扳指,拇指指腹来回刮擦扳指上的纹路,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你藏的那些东西。”陈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继祖和他身后的亲兵能听见,“硫磺,还有别的。我不追。但你得坐在库房门口,看着这些东西。”
李继祖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细微——眼皮撑开了三分之一,眼白露出来,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眼皮又耷拉回去,恢复成那副半睡半醒的样子。
“明白了。”他说,“本守备遵命。”
他伸出拇指,在糙纸上按了一下。灰印子很浅,浅到几乎看不清指纹纹路。但按上去了。
陈策把糙纸折好,塞进怀里。
“规矩立好了。”他转身面对校场上的三十七个人,“从现在起,凭条取物,画押认账,排班看守。谁坏了规矩——”
他指向东墙。
“站墙头。饿着肚子站。建奴到了,第一个上。”
校场上没人说话。火堆的炭火被晨风吹得明灭了一下,一小撮灰烬扬起来,落在前排士卒的肩上。
陈策走进灶房,把三罐天火秘药搬到校场上。陶罐用麻绳捆着罐口,压实划槽的泥封在晨光下泛着暗灰色。他把罐子摆在火药桶旁边,一列排开。
然后他走到废铁坊门口。
废铁坊的门板早就没了,里头堆着生锈的铁料、砂轮、风箱和铁锤。昨晚系统拨付的二十斤生铁碎料装在麻袋里,靠在坊墙根下。
陈策蹲下去,解开麻袋口。铁锈味涌上来,碎铁料在袋子里堆得乱七八糟,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盖,表面全是红褐色锈斑。
他抓起一把碎铁,摊在掌心。
“生铁碎料。”他自言自语,“够打几颗铁砂?”
王守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独眼老卒也凑过来,那只好的眼睛盯着陈策掌心的铁料。
“这些碎铁,锈得太厉害。”独眼老卒说,“直接装铳打,铳管得炸。”
“筛。”陈策说,“把锈得最厉害的挑出来,扔回废铁坊。能用的,装麻袋,搬到库房门口。”
王守义伸手在麻袋里翻了几下,捡出一块拳头大的铁料。锈层厚得像树皮,指甲一抠就往下掉渣。
“这块不行。”他说,扔到一边。
三个人蹲在废铁坊门口筛铁料。晨风从北面刮过来,卷起铁锈粉,沾在他们的袖口和衣襟上,混着汗味和火药味。
校场上的士卒看着他们。没人说话,也没人帮忙。断粮六天的身体,蹲下去再站起来都得喘半天。
筛到一半,校场后排突然响起一声喊。
“有人偷铁!”
陈策站起来。
校场上的人群往两边分开,露出中间一块空地。一个年轻士卒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贴着夯土地面,嘴角沾着灰土。他的右手攥得死紧,指缝里露出一小块铁料的棱角。
赵老三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无奈。
“张大柱。”赵老三说,“你疯了。”
叫张大柱的年轻士卒没说话。他把脸埋在地上,肩膀在抖,但攥着铁料的手死活不松开。
陈策走过去,蹲下来。
“松开。”
张大柱的手指反而攥得更紧了。铁料的棱角割破了他的虎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夯土地上,洇成一小片暗红色。
“我说松开。”陈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张大柱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铁料从他掌心滚出来,沾着血和灰土,在地上弹了一下。是一块拇指大的碎铁,锈得不厉害,表面还能看见铁的本色。
陈策捡起铁料,放在掌心掂了掂。
“你想拿它干什么?”
张大柱的脸终于从地上抬起来。他的眼眶红了,嘴唇被牙齿咬破了皮,血和灰土混在嘴角。
“打一把刀。”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打一把刀,中午建奴来了,我能砍一个。”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陈策看着他。这个年轻士卒的眼睛里没有狡辩,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断粮六天饿出来的绝望和一种饿不死的倔强。
“你想打刀。”陈策说,“你跟谁说了?”
“没说。”
“为什么不申请?”
张大柱的嘴唇抖了一下。“我不知道能申请。我以为——”
“你以为库房里的东西,还是跟以前一样,谁抢到算谁的。”
张大柱没接话。他的眼睛盯着陈策掌心的铁料,虎口的血还在往下滴。
陈策站起来,看向校场上的所有人。
“规矩刚立。”他把铁料举起来,“第一个坏规矩的,站墙头。”
两个按着张大柱的士卒松开手。张大柱自己爬起来,腿在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吓的。
“东墙,垛口边上。”陈策指向堡墙,“站那儿。站到中午。”
张大柱转身往东墙走。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稳住了。他爬上堡墙的石阶,站在垛口边上,背对着校场,面朝黑山隘口的方向。
晨风把他的破袄吹得猎猎响。
陈策把那块沾血的铁料交给王守义。
“收进麻袋。记在糙纸上——铁料一块,约拇指大,沾血。”
王守义接过去,放进麻袋,扎紧袋口。
校场上的士卒看着张大柱站在墙头的背影,没人说话。赵老三蹲下去,捡起地上沾血的灰土,在手指间搓了搓,然后站起来,走到陈策面前。
“规矩是好规矩。”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饿着肚子的人,守规矩守不了多久。”
陈策看着他。
“能守多久?”
赵老三没回答。他转头看向东墙外,黑山隘口的方向。晨雾还没散尽,隘口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张半张开的嘴。
“中午建奴到了,咱们要是抢不到干粮——”他没把话说完。
陈策走向库房门口。李继祖已经坐在那块条石上了,身形臃肿,把条石压得陷进地面半寸。他的亲兵站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李守备。”陈策说,“从现在起,你守库房。王守义去灶房煮粥,第三锅稀粥分完之后,他来换你。”
李继祖点了点头。他的眼皮耷拉着,但拇指一直在摩挲扳指——食指关节被扳指刮得发红,那种动作不是紧张,是算计。
陈策的余光扫过李继祖身后的亲兵。那个亲兵的手一直垂在短刀旁边,手指半屈着,随时能握住刀柄。
他没说什么。转身往灶房走。
灶房里,王守义已经把第三锅稀粥煮上了。锅里的水烧开,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粥香从灶房门口飘出去,飘到校场上。
三十七个饿鬼的鼻子同时抽动了一下。
陈策靠在灶房门口,看着校场对面。李继祖坐在库房门口,身体臃肿,玉扳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身后的亲兵换了个站姿,脚尖转向堡墙垛口的方向,那个角度正好能看清东墙外的地形。
陈策的目光收回来。
秩序立起来了。封门、清点、造册、画押、排班,全流程闭环。凭条军规贴在库房门框上,三十七个灰手印按在糙纸上。
但饿着肚子的人守规矩,能守多久?
他看向东墙垛口。张大柱站在那儿,背对着校场,破袄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影子拖在堡墙上,被晨光拉得很长。
黑山隘口的方向,雾气散了。
远处的冻土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小,很模糊,但顺着风,能听见一种极细微的震动——像马蹄,又像鼓声。
陈策攥紧腰间的钥匙串。
正午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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