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校场中央那根桩子还在。
朽麻绳从桩底绕出去,分出十三条绳路,像一张摊在地上的蛛网。每条绳路尽头拴着一个哨位——东墙三个、北墙四个、南墙三个、西墙三个。
陈策蹲在桩子旁边,手里攥着块巴掌大的碎墙石。
王守义站在他身后,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很响。
“别叫了。”陈策头也没抬,“它叫它的,我干我的。”
王守义咽了口唾沫。“陈头,绳子已经串好了,查哨也查了两轮——”
“不够。”
陈策把碎石翻过来,用匕首尖在石面上刻字。匕首是李继祖交出来的那把短刀改的,刃口钝得只能划墙灰,刻石头得来回蹭好几下。
“绳子能查人到了没到。”陈策说,“到了以后呢?站那儿发呆还是偷着蹲墙角打盹?你摸绳摸不出来。”
王守义蹲下来。“那怎么办?”
“巡牌。”
陈策把刻好的石块举起来。巴掌大,正面刻着“壹”字,背面刻着“北·头哨”。
“十三块。”他把石块搁在地上排成一排,“每个哨位一块。交班的时候,上一班把巡牌交给下一班,下一班拿到牌以后走一遍哨位——三步核查。”
王守义盯着石块。“三步?”
“第一,摸绳。确认哨位绳结还在,没被人解开偷懒。”陈策竖起一根手指。“第二,验牌。交班人把巡牌交到接班人手里,牌在人在,牌丢了就是人跑了。”
“第三呢?”
陈策竖起第三根手指。“裂缝。北墙四个哨位,接班的人拿到牌以后必须蹲下去,用麻线量裂缝宽度。扩一指——撤哨。没扩——签字画押。”
王守义愣了一下。“画什么押?纸都没有。”
“画墙上。”陈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巡牌背面刻哨位名,正面刻编号。交班的时候接班人在哨位墙砖上用炭条画个圈,圈里写时辰。偷懒不画——下一班拿到牌发现墙上没圈,直接报到我这儿。”
王守义沉默了几息。
肚子又叫了一声。
“陈头。”他说,“三十七个饿得腿软的人,你让他们每半个时辰走一遍哨位、量裂缝、画圈——他们连走路的劲儿都快没了。”
陈策转头看他。
“就是因为饿。”陈策说,“饿极了的人会干一件事——能少走一步绝不多走半步。不把交接卡死,今晚就有人敢蹲在墙角睡到天亮。”
王守义不说话了。
陈策弯腰捡起十三块巡牌,一块一块塞进腰带里。石头硌得胯骨生疼。
“走。”他说,“头一班交接。你跟我去北墙。”
北墙裂缝跟前站着三个人。
赵老三,张四,还有一个叫刘大眼的瘦高个新卒。
三个人靠在墙垛上,赵老三抱着胳膊,眼睛半闭半睁。张四蹲在地上,背靠着夯土墙,呼噜声轻一下重一下。
刘大眼站着没动,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陈策走到赵老三面前。
赵老三睁开眼。“陈头。”
“交班了。”陈策从腰带里抽出刻着“北·头哨”的巡牌,“拿着。”
赵老三接过去,低头看了眼。“石头?”
“巡牌。”陈策说,“从这会儿起,北墙头哨归你。上一班是谁?”
赵老三指了指蹲在地上的张四。“他。”
张四被指了一下,呼噜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陈策蹲下去,拍了拍张四的脸。
“醒。”
张四睁开眼,眼白里全是血丝。“啊?”
“交班。”陈策把他拽起来,“巡牌给我。”
张四愣愣地看着陈策。“什么牌?”
赵老三把手里的石块举起来。“这个。”
张四盯着石块看了三息。“我没拿过这个。”
陈策的脸沉下来。
“你没拿过?”他把张四拉到墙垛跟前,“上一班谁交给你的?”
“没人交。”张四抹了把脸,“我接的是绳子。摸绳摸了一圈,没看见牌。”
王守义从后面走过来。“你接谁的班?”
“李——李守备炮队那个。”张四想了想,“姓孙,孙大个子。”
陈策转头看王守义。“孙大个子是李继祖的人。”
王守义点头。“东墙第三哨。”
“东墙的巡牌呢?”
王守义从腰带里摸出刻着“东·三哨”的石块。“在这儿。孙大个子交班的时候说牌丢了。”
陈策把两块巡牌放在一起。
东墙第三哨的牌在王守义手里。北墙头哨的牌在赵老三手里。
孙大个子应该把东墙的牌交给张四,张四再拿着北墙的牌去接班。
但孙大个子说牌丢了。
张四根本没拿到牌。
“中间少了一步。”陈策说,“孙大个子把东墙牌丢了,没去北墙交接,直接走了。张四接绳子的时候没验牌,也没问上一班是谁。”
张四的脸白了。“陈头,我——”
“你没验牌。”陈策打断他,“规矩刚立。不知者不罪。但孙大个子——”他转向王守义,“去东墙。把人带过来。”
王守义转身就走。
赵老三捏着手里的巡牌,忽然开口。“陈头,这套东西管用吗?”
“管不管用看第一次。”陈策靠在墙垛上,“第一次逮不住偷懒的,以后就没人当回事。”
赵老三低头看手里的石块。
“壹。”他念出正面的字,“北·头哨。这玩意儿要是在我手里丢了——”
“杖二十。”陈策说,“跟擅离岗位一样。”
赵老三把巡牌攥紧了。
东墙方向传来脚步声。
王守义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孙大个子,李继祖炮队的,身高臂长,肩膀宽厚,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
李继祖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陈头。”李继祖先开口,“孙大个子说巡牌交班的时候搁在墙垛上,风大吹掉了。”
“吹掉了?”陈策看着孙大个子,“东墙墙垛两尺宽,巡牌巴掌大,什么风能把它吹掉?”
孙大个子低着头。“就是——搁墙垛边上,转身拿绳子的时候滑下去了。”
“滑下去你不捡?”
“天太黑。没找着。”
陈策走到孙大个子面前。
“你交班的时候,张四在北墙头哨等你。你没去。”他把两块巡牌举起来,“东墙的牌你说丢了。北墙的牌你没交到张四手里。中间这段时间,你在哪儿?”
孙大个子喉结滚了一下。
“在——在东墙墙根底下。”
“干什么?”
“歇了会儿。”
陈策没说话。
校场上安静了几息。
赵老三忽然开口。“歇了会儿?从东墙到北墙,走一趟不到半盏茶。你歇了多久?”
孙大个子没答。
王守义走到东墙墙垛旁边,蹲下去摸地面。
“陈头。”他站起来,“墙垛底下有块干土。人蹲过的印子。旁边墙砖上有炭条画的圈——没写时辰。”
陈策走过去看。
墙砖上确实有个圈。圆的。但圈里空白,什么都没写。
“上一班的圈。”陈策说,“你接班的时候验牌了——验完牌在墙上画圈。但你没写时辰。”
他转身看孙大个子。“为什么没写?”
孙大个子嘴唇动了动。
“忘记了。”
“忘记了?”陈策把东墙巡牌塞进孙大个子手里,“拿着。现在补。”
孙大个子接过巡牌,走到墙垛跟前,从地上捡起半截炭条,在圈里写了“酉时”。
手在抖。
字歪歪扭扭。
陈策看着那个字。
“酉时是上一班的交班时辰。”他说,“你接班是酉时两刻。该写的时辰是酉时两刻,不是酉时。”
孙大个子手里的炭条掉在地上。
“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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