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赵老三愣了一下。
“我?”
“你。”陈策把一段引线递过去,“一丈引线,燧石火镰一套。夜巡路线堡墙一圈分三段,你带一个人走东墙到南墙,另两段各派两人。遇到摸墙的探骑,燧石打火为号。火星子溅起来,全堡都能看见。”
赵老三接过引线。手抖了一下。不是激动,是饿的。手指头瘦得只剩骨头和皮,引线握在掌心里,麻绳的粗粝感硌得掌骨疼。
“陈头。”赵老三声音沙哑,“给引线不给粮食,弟兄们饿得站不稳,怎么巡墙?”
来了。
陈策站起来,面对面看着赵老三。
“饿得站不稳,就靠墙巡。”陈策说,“堡墙一圈两百步不到,扶着墙走,摔不了。”
“我不是说摔。”赵老三喉结滚了一下,“弟兄们肚子里没食,腿打软,眼发黑。探骑摸墙,打火为号——火星子溅起来,弟兄们跑得动吗?”
陈策没接话。
他知道赵老三说的对。断粮第六天,昨晚分的那顿稀粥只有小半碗,米粒数得清。士卒蹲墙根蹲一宿,站起来都晃,别说跑。
但系统不给粮食。
他手里只有引线和燧石。
“跑不动就爬。”陈策说,“东墙到校场三十步,爬也爬到了。”
赵老三盯着陈策。眼窝深陷的眼眶里,瞳仁像两枚生锈的铁钉。
“陈头,你说打完仗人人有肉吃。”赵老三声音压低了,“弟兄们信了。但现在还没打。探骑在外面蹲着,大队明天中午到。弟兄们饿着肚子等——等到明天中午,还站得起来拉弓吗?”
陈策拇指摩挲食指侧面的硬茧。摩挲了三下。
“站不起来也得站。”他说,“探骑在外面蹲着,不是来看戏的。他们在量堡墙高度,数垛口数量,看校场上火堆是虚的还是实的。你现在蹲墙根底下起不来,他们明天中午就敢直接架云梯。”
赵老三没说话。
“引线给你了。”陈策把燧石递过去,“燧石打火,火星子溅起来,探骑就知道堡里有准备。他们摸不准虚实,大队就不敢贸然压上来。你巡墙不是防他们翻墙——三个人翻不了墙。你是让他们看见火星子。”
赵老三接过燧石。凉的。他攥在掌心里,燧石的贝壳状断口硌着掌纹。
“火星子能吓跑他们?”
“不能。”陈策说,“但能让他们多犹豫一个时辰。大队明天中午到,多犹豫一个时辰,就是午后。午后太阳偏西,东墙背光,炮眼瞄得准。”
赵老三把燧石揣进怀里。破毡子裹紧,引线缠在腰上。
“我去喊人。”他转身往西墙根走,走了三步,又停住,“陈头。”
“说。”
“明天中午打完,真有肉吃?”
“有。”陈策说,“建奴骑兵带干粮袋。抢下来就是肉干炒面。”
赵老三没再问。他走到西墙根下,蹲下身拍醒两个裹毡子的士卒。
陈策转过身。
王守义站在库房门口,右手攥着钥匙串,左手垂在腿侧。他眼缝里血丝密得像蛛网,但盯着陈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两枚冷铁钉。
“守义。库房钥匙你攥着。引线一段塞火药桶盖缝,拉到库门外三步。燧石一枚你留着。”
王守义点头。
“李继祖呢?”
“没上墙。”王守义往北墙方向看了一眼,“他身子不适。第三班辰时至午时,他让亲兵替他。”
辰时已过。李继祖没来。
陈策往北墙走。
北墙内侧有间小屋,原是堆放草料的,李继祖占了当临时住处。门虚掩着,陈策推开。
李继祖坐在炕上,背靠土墙,腿上搭着条脏毯子。蒜头鼻泛着油光,两撇鼠须粘在唇上,眼皮耷拉着遮住三分之一眼球。
炕桌上搁着一碗凉水。没动过。水面上浮着层灰。
“陈策。”李继祖眼皮撑开一点,露出浑浊的眼白,“辰时还没过完,你查岗查到屋里来了?”
“库房多了两样东西。”陈策站在门口,“引线三丈,燧石两枚。登记入公账。”
李继祖眼皮全撑开了。
“引线?燧石?”他从毯子里抽出右手,戴玉扳指的拇指摩挲食指关节,“哪来的?”
“跟火药一样。”陈策说,“天上掉下来的。”
李继祖眼珠转了半圈。他想起昨天库房里凭空多出来的五桶精制黑火药和二十斤生铁碎料。封条上的火漆印子还是湿的。没人搬进来。没人撬锁。
“登记入公账。”李继祖重复了一遍,“写在哪?”
“库房门板背面。”陈策说,“物资清单下面加两行。耐燃引线三丈,燧石两枚。经手人我。分配去向——火号一段,库门一段,夜巡一段。”
李继祖喉间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分配你说了算?”
“我经手的物资,我分配。”陈策说,“你要经手,你现在去库房,在门板上按手印。”
李继祖没动。
他不想按手印。门板上已经有三十七个人的手印,每行物资后面都标着经手人和分配去向。按了手印,就是认了规矩。认了规矩,就得担责。
“我身子不适。”李继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辰时到午时我让亲兵替班。引线燧石你分配,我回头补手印。”
回头——就是明天中午以后。
那时候大队压上来,堡墙上下是两条活路。
陈策没逼他。
“行。”陈策转身出了屋。
走到门口又停住。
“李继祖。”
“嗯?”
“硫磺还剩多少?”
李继祖眼皮猛地撑开,随即又耷拉下去。
“你上次取走三斤。”他说,“私库里还有两斤不到。”
“不够。”陈策说,“天火秘药配三罐,硫磺至少再要一斤。”
李继祖喉间的咕噜声更响了。手指在毯子底下攥紧,玉扳指硌着指骨。
“一斤硫磺。”他声音尖细黏腻,“你上次说配药用三斤够了。”
“那是估算。”陈策说,“粗硝提纯损耗比预想大。五斤粗硝两遍提纯,得粉不到两斤。硝石粉和硫磺配比七比二,硫磺不够。”
这是实话。五斤粗硝土法提纯,加水溶解过滤再结晶,两遍下来杂质去掉大半,净重只剩一斤九两。七比二配比,硫磺至少五两四钱——三斤硫磺看着多,配三罐药刚够,没有余量。
但陈策要的不是余量。
他要的是让李继祖再交出一斤硫磺。
硫磺在李继祖私库里。私库钥匙在他自己腰上。交硫磺,就得开私库。开私库,陈策就能看一眼里面还藏了什么。
李继祖沉默了三息。
“下午给你。”他说,“我身子不适,下午让亲兵送去库房。”
“行。”陈策走了。
他没回头。
校场上天光又亮了一层。东墙外马蹄声重新响起来,三骑探骑在界碑石旁边兜了个小圈子,品字形散开又合拢。他们在看堡墙上的动静。
陈策走到校场中间,蹲下身,把地上三道横线用脚抹平。
火号。库门。夜巡。
三个节点。三段引线。两枚燧石。
孤堡运转从“说一声”变成了“有工具可执行”。
但饥困没解。
赵老三的怨气压在破毡子底下,李继祖的敷衍藏在毯子下面。
明天中午。七个时辰不到。
陈策站起来,往灶房走。
走到一半,东墙方向传来马蹄声突然加速。不是奔驰,是小跑。三骑探骑中有一骑脱离了品字形,往堡墙根底下逼近。
陈策停住。
探骑摸墙了。
不是大队。只是一骑。
他在试探堡墙上的反应。
陈策攥紧手里的燧石,往东墙方向看。
垛口后面,赵老三裹着破毡子站起来。他晃了一下,扶住垛口,从怀里掏出燧石火镰。
火星子溅起来。
三尺高。
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枚冷硬的铁钉钉进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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