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转过身,背靠垛口,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灶房的破门板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的光,是灶膛里剩下的炭火。硫磺袋还在灶台上,臭鸡蛋味顺着门缝往外渗。
陈策没回去取。
他需要硫磺,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敲李继祖的门讨硫磺,等于告诉李继祖——我很急,我缺原料,我的底牌还没凑齐。
不能让李继祖知道这个。
陈策收回目光,走下西墙石阶。经过库房的时候,他看见王守义正在库房门口点人数。
“陈头儿。”王守义抬头看他,“换岗喊话的人定了。东墙三个,西墙三个。”
“嗓子怎么样?”
“东墙两个破锣嗓子,一个尖嗓子。西墙一个粗的,两个哑的。”
“够用了。”陈策说,“让尖嗓子先喊。喊完换粗嗓子。别让外面听出规律。”
王守义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策叫住他。
王守义停住。
“李继祖在哪儿?”
王守义的眉头皱了一下。“第三班辰时至午时。这会儿辰时早过了,他没来交接。”
“去找。”陈策说,“别问他为什么没来。只告诉他一句话——今晚探骑到了,堡墙上缺人手,让他带亲兵上东墙站一个时辰。”
王守义的眼缝里冷光一闪。
他懂了。
这不是调人。这是试人。
李继祖不上墙,就是心里有鬼。上了墙,就得站在探骑眼皮子底下,想搞小动作也得等换岗之后。
“他要是不上呢?”王守义问。
“那就告诉他,明天中午敌军大队压上来,炮队得有人盯着。”陈策说,“他不上墙也行,把炮队三杆鸟铳的火药装填好,搁在库房门口,我亲自验。”
王守义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路前倾,重心压低,断茬摩挲腰间麻绳。
陈策站在库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冻土上那道划痕。结冰的边缘被夜风吹得更硬了,冰晶在火光里泛着暗黄色。
他记住了这道划痕的位置。然后抬脚,用靴底在划痕旁边踩了一个新的脚印。
不是盖住。是并排。
让李继祖明天天亮看见这个脚印,知道陈策来过,知道陈策看见了。
但不说什么。
陈策转身往校场走。校场上两个火堆还在烧,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冻土上像一根歪斜的矛杆。
东墙根底下,赵老三点的火盆窜起来了。火苗被垛口挡住一半,从堡外看确实只能看见墙上忽明忽暗的光影,看不清火源。
东墙垛口上,第一个换岗喊话的士卒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换岗——”
尖嗓子。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被风撕碎了。
西墙垛口上隔了三息才回——
“接岗——”
粗嗓子。闷得像敲破鼓。
陈策站在校场中间,听完了这一来一回。然后他往东墙看了一眼。
三百步外,那三骑还在界碑石旁边。
没动。
但马头转了个方向。从并排朝堡墙,变成了品字形——一骑在前,两骑在后。
典型的侦察阵型调整。他们看到了堡墙上的异常,开始认真了。
陈策攥紧腰间的钥匙串。
骗术撑住了第一轮。但探骑不走,他们就会继续盯。盯到天亮,盯到中午,盯到大队压上来。
七个时辰不到。
天亮之后得配天火秘药。四种料还缺三样——石膏粉、铁渣、榆木根皮汁。硫磺在李继祖手里,硝石粉压在灶膛炭灰底下,只剩不到两斤。
每一刻钟都在往死线上推。
校场边上,王守义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不是李继祖,是李继祖的亲兵。
亲兵穿着厚底布鞋,鞋底钉在冻土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走到陈策面前三步停下,低着头。
“李守备说……他身子不适,上不了墙。”
陈策没说话。
“但炮队的火药已经装填好了。”亲兵赶紧补了一句,“三杆鸟铳,都装好了,搁在库房门口。李守备请您去验。”
陈策看了亲兵三秒。
“那你替他上墙。”陈策说,“东墙垛口,站一个时辰。”
亲兵的脸僵了一下。
“我去?”
“你替李守备。”陈策说,声音压得很平,“他身子不适,你替他。你是他的亲兵,他的份你得替他扛。站满一个时辰,回去告诉他——明天中午之前,他得亲自上墙看一眼,只看一眼就行。”
亲兵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东墙垛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校场外面漆黑的驿道,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去。”王守义在他背后说了一个字。
亲兵去了。布鞋底刮过冻土的声音和之前王守义跑回来时一样,又急又碎。
陈策没去库房验火药。他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东墙方向看了一眼。
三骑探骑还在那儿。品字形阵型没再变,但其中一骑往前压了五十步,停在驿道拐弯处的枯蒿子丛边上。骑手弯下腰,似乎在查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可能是马蹄印,可能是堡墙根底下冻土的翻动痕迹。
他在摸近。
陈策盯着那骑看了五息。
然后推开灶房门,走了进去。
灶膛里的炭火快熄了。暗红色的余烬照在灶台上,硫磺袋还搁在那儿,袋口松着,黄粉洒出来那一小撮已经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陈策蹲下来,把手伸进灶膛后面的炭灰堆,摸到了那盆硝石粉。
盆底冰凉。炭灰盖住了温度,也盖住了白光。
他把盆子往里又推了三寸,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背靠门框,往东墙方向看。
堡墙上,赵老三扛着锈鸟铳从垛口后面走过。他的腿肚子还在抖,但步子没停。经过垛口的时候,他把矛头露出去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东墙垛口上,亲兵站得笔直,厚底布鞋踩在冻土上,一动不动。
西墙垛口上,换岗喊话又响了一轮。这次是粗嗓子先喊,尖嗓子回。
校场上的火堆只剩两个,但东墙根底下的火盆把堡墙照得忽明忽暗,从外面看确实像墙后藏着更多人。
陈策攥着钥匙串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骗术撑住了。
但探骑还在。
他们不会走。他们会盯到天亮,盯到大队压上来。
明天中午。
七个时辰不到。
陈策转过身,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脸上深陷的眼窝和颧骨上紧绷的皮肤。
灶房外面,东墙外侧的驿道上,那骑探骑在枯蒿子丛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退回界碑石旁边,重新并入品字形阵型。
他没摸到堡墙根底下。
但他在看。
三骑探骑,六只眼睛,钉在镇虏堡东墙外三百步处,不动了。
陈策蹲在灶膛前面,盯着火苗,拇指无意识地摩挲食指侧面的硬茧。
天亮配药。午时迎敌。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但李继祖没上墙。
他身子不适。他让亲兵替他。他把火药装填好了搁在库房门口。
陈策没去验。
他知道火药装填好了。李继祖不敢在火药上动手脚——那是他自己的炮队,炸了膛第一个死的是炮手。
但李继祖不上墙,就说明一件事。
他在等。
等明天中午。
等大队压上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站在堡墙下和站在堡墙上,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活路。
陈策把钥匙串从腰间解下来,搁在灶台上,和硫磺袋并排。
钥匙串上有库房的钥匙。库房里有五桶精制黑火药和二十斤生铁碎料。
明天中午之前,他得把天火秘药配出来。
还得让李继祖上墙。
两件事。七个时辰不到。
灶膛里的火苗又矮下去了。陈策没再添柴。他坐在灶膛边上,背靠灶台,闭上眼睛。
不是睡。
是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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