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装甲运输车碾过碎裂的柏油路面,驶入西川市北郊。
曾经繁华的街道变成了废墟长廊。两侧居民楼千疮百孔,有的被火焰烧成焦黑骨架,有的被爆炸削去半边,露出里面的客厅、卧室、厨房——像被巨人用刀切开的人偶屋。街边店铺橱窗全部碎裂,商品散落一地。一辆公交车侧翻在十字路口,车身上布满爪痕,车窗溅满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几只变异体在废墟中游荡。引擎声惊动了它们,它们转过头,暗红眼睛锁定车辆,然后以扭曲但惊人的速度奔跑。宋泽安猛打方向盘,撞飞最前面两个,车身剧烈颠簸后继续向前。
左转。周小婉闭着眼睛,前面路口左转,直行五百米。那里有一栋楼,里面有十二个心跳声。正常心跳。
十二个?
十一个在高层,还有一个在底层。但那个心跳声很奇怪——每分钟只有四十次左右,但很稳定,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宋婉清睁开眼睛,荧光蓝色瞳孔闪过一丝警觉。基因融合者。正常人心率不可能降到四十次以下还能保持清醒。他的基因已经开始融合但还没完全崩溃,随时可能失控。
装甲运输车拐进狭窄巷子,停在一栋六层建筑前。外墙挂着一块褪色招牌——星艺舞蹈培训中心。
宋泽安拔出两把K-12消音手枪,剩余十二发。妈,留在车上。我很快回来。
他推开车门,踏入废墟。
一楼大厅玻璃门碎裂,地面散落碎玻璃和暗红血迹。墙上的舞蹈培训海报——穿芭蕾舞裙的女孩在聚光灯下旋转——被撕去一半,剩下半张脸凝固着永恒微笑。
电梯早停了。宋泽安沿楼梯向上,每走一步腐臭气味就浓一分。二楼、三楼、四楼——每一层走廊里都有变异体尸体,头部中弹,死得干净利落。有人已经清理过这里。
五楼楼梯拐角处,一具尸体——中年男人,保安制服,胸口被利爪撕裂,手里还握着断裂的警棍。眼睛睁着,浑浊瞳孔望着天花板。
宋泽安蹲下身,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六楼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别过来!
女人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宋泽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六楼。
走廊尽头,木门被撞开大洞。透过大洞,他看到了舞蹈教室。
四面墙壁上整面墙的镜子大部分碎裂,碎片散落一地,在昏黄光线中闪烁冰冷的光。把杆歪斜挂在墙上,老旧钢琴倒在角落,琴键散落一地。
教室中央,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站着。
她穿着黑色舞蹈练功服,勾勒出纤细有力的身形。头发在脑后扎成高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双腿修长,脚尖点地,站姿端正得像一株白杨——即使在面对三个变异体的时候,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三个Lv.1行尸正在向她逼近。它们步履蹒跚,嘴里发出低沉嘶吼,暗红眼睛锁定她,涎水从裂开嘴角滴落。
女人的手里握着一把折叠椅。
她已退到墙角,身后是碎裂的镜面。双手握着椅子腿,指节因用力发白。呼吸急促,胸口起伏透过练功服清晰可见,但她的眼神——宋泽安从侧面看到了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近乎倔强的坚定。
别过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
最前面的行尸伸出爪子。
女人动了。
她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向后仰去,行尸的爪子擦过鼻尖抓了个空。同时,折叠椅划出弧线,精准砸在行尸膝盖上。
咔嚓。膝关节反向折断,身体向前栽倒。女人踩着行尸的背翻身跃起,在空中旋转一百八十度,折叠椅从上方砸下,击中后脑。行尸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但另外两个行尸已从两侧同时扑来。
女人落地,脚尖点地,身体向左侧旋转躲过第一个。第二个从侧面撞来,她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镜面上,碎裂镜片刺入皮肤,鲜血顺着练功服渗出。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行尸张开布满獠牙的嘴,向她咬来。
砰。
一声轻微枪响。行尸太阳穴炸开血洞,黑色血液喷溅在镜面上,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倒下。
砰。砰。第三个行尸头部中弹,倒地抽搐。
女人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
宋泽安站在门口,两把消音手枪枪口冒着轻烟。战术服沾满血迹和灰尘,胸口伤口还在渗血,脸上暗色迷彩已被汗水晕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面庞。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正看着她。
你没事吧?
女人沉默三秒,然后放下折叠椅,站直身体,做了一个宋泽安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对着他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
声音很轻,很柔,像山间流过石头的溪水。和刚才面对变异体时的倔强截然不同。
你练过?
我是舞蹈老师。女人直起身,用手背擦去额头汗珠,不是格斗教练。刚才那几下,是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了。
你用一把椅子,杀了一个变异体。
它膝盖不好。女人说,我听到了它走路的声音,左膝有旧伤。
宋泽安沉默了一秒。这个女人——在三个变异体围攻下,还能注意到其中一只走路跛脚。
你叫什么名字?
江书瑶。长江的江,书本的书,瑶琴的瑶。
宋泽安。
我知道。江书瑶说。
宋泽安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的名字写在战术服上。她指了指他胸口口袋上缝着的姓名标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我视力很好。
这个女人,在三个变异体围攻下,还能注意到他胸口口袋上的姓名标签。
楼上还有十一个人?
十二个。有一个人刚才下楼去找食物了,应该还在楼下。
宋泽安想起了周小婉说的那个心跳很慢但稳定的人。
他长什么样?
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灰色衬衫,戴眼镜——江书瑶的声音忽然停住,看向门口,瞳孔微微收缩。
宋泽安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
走廊里,一个男人站在楼梯口。灰色衬衫,金丝眼镜,文质彬彬,像中学老师或图书馆管理员。手上提着塑料袋,装着几瓶矿泉水和几包压缩饼干。
但真正让宋泽安警觉的,是他走路的方式——没有任何声音,脚步自然地、无声地落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像猫走过雪地。还有他的眼睛——暗红色的。
老周!江书瑶松了一口气,你没事——
宋泽安一把拉住江书瑶手臂,将她拽到身后。别靠近他。他被感染了。
江书瑶愣住了。老周的外表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没有扭曲肢体,没有暗黑皮肤,没有獠牙利爪。但周小婉说过,底层有一个心跳声,每分钟只有四十次但稳定。
我没有被感染。老周开口了,声音平静,或者说,感染没有完全控制我。
宋泽安的手枪对准老周头部。你的眼睛。
三天前,我被一只变异蝙蝠咬伤了。十五分钟后开始变异——发热、痉挛、意识模糊。但身体没有完全崩溃。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吃一种药——西格列汀,治疗二型糖尿病的。也许这个药抑制了基因片段的复制速度。
你还会攻击人吗?
老周沉默几秒。有时候,我会有一种冲动。想要撕咬、想要吞噬的冲动。每当冲动来的时候,我就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锁起来。等冲动过去,再出来。大概每两个小时一次,持续五分钟左右。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因为我救了这栋楼里的所有人。老周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三天前,变异体冲进这栋楼的时候,是我一个一个把它们杀死的。从一楼到五楼,一共二十三个。你们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尸体,都是我杀的。
宋泽安想起了楼梯间里那些头部中弹的变异体尸体。
你用什么杀的?
老周从腰间拔出一把螺丝刀。普通的十字螺丝刀,尖端磨得雪亮,握柄上缠着防滑胶带。
我是一家五金店的店主。卖螺丝刀卖了二十年。
宋泽安看着那把螺丝刀,缓缓放下枪。你叫老周?
周建国。建国后的建国。
好。周建国,你跟我走。
去哪里?
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装甲运输车里,宋婉清给江书瑶后背伤口做了简单消毒和包扎。镜片碎片刺入不深,但伤口面积不小,白色纱布缠在纤细腰肢上,渗出血迹像一朵朵梅花。
谢谢。你跳舞多久了?
从五岁开始,二十年。
二十年的舞蹈功底,在末世里也许能救你的命。你的身体柔韧性和平衡感,是大多数人无法企及的。如果你愿意学习战斗——我儿子的格斗技术,加上你的身体条件,可以创造出独特的战斗风格。
江书瑶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宋泽安。他正专注开车,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格外硬朗,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你儿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宋婉清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是一个永远不会放弃的人。
装甲运输车在废墟中穿行,车厢里挤着十二个从舞蹈培训中心救出来的幸存者——包括老周周建国。他们挤在二十三个实验体旁边,眼神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江书瑶坐在副驾驶座后面,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荒芜的城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脖子上挂着的银色吊坠——一枚小小的芭蕾舞鞋吊坠,是五岁那年母亲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我们会活下去吗?她问。
宋泽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会的。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江书瑶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承诺,不是安慰,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对他而言,活下去不是一个需要怀疑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去完成的任务。
她忽然觉得,跟着这个男人,也许真的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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