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尘将最后一捆灵草放在方伯柜台上时,老药师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接,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街道,才压低声音开口:“你不能再来了。”
林尘一愣:“方伯,这是这个月的货——”
“我知道。”方伯打断他,布满丹毒黑斑的手指在柜台下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在台面上。灰色粉末散开,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药味,比林尘平时见过的废丹渣更浓烈,粉末中甚至夹杂着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是某种未被完全炼化的杂质。
“这是我三天前在黑风岭北面溪流上游取的样。”方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普通的废渣,是提纯过的——有人把筑基丹废料先过了一遍炉,剩下的残渣再倒进水里。”
林尘盯着那些黑色颗粒,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提纯过的废料,残留的药性比原渣更强,毒性也成倍增加。方伯指尖捻起一粒黑色颗粒,在烛火下翻转:“这东西扔进水里,鱼虾三天死绝。人喝一口,肠穿肚烂。”
“秦昭。”林尘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
方伯没接话,而是转身走到药铺角落,蹲下身,在旁人看来只是整理杂物的动作,他却用手肘磕了三下地面。第三下磕下去时,地面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下面是空的。
林尘瞳孔微缩。他来过这间药铺不下百次,从未发现这里还有暗格。方伯用指甲抠开地板上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木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下面隐约有昏黄的烛光透上来。
“下来。”方伯说完,率先钻进地窖。
林尘没有犹豫,跟着爬了下去。地窖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约有三间房大小,四壁用粗木支撑,地面铺着干草和破布。地窖中央摆着一张厚实的木桌,桌上堆满瓶瓶罐罐和几十个油纸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复杂的药味——既像灵草,又像废渣,还有一些他辨认不出的东西。
方伯走到桌边,掀开一块盖着的麻布,露出下面密密麻麻堆叠的小药丸。那些药丸有拇指大小,颜色灰褐,表面有细微的裂纹,像被晒干泥球。林尘伸手拿起一颗,入手很轻,指甲一掐能留下印痕,断面露出暗红色的内芯,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废丹渣续命丹。”方伯的声音在狭窄的地窖里显得格外苍老,“我用了二十年的方子。提纯废渣里的残余灵力,配上三味普通灵草和一味血引,能让凡人拥有三天气感。在黑市上,一颗能卖三块灵石。”
林尘握着那颗药丸,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表面,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黑风岭外的凡人村落里,那些干瘦的孩子、没钱的散修,用全部家当换一颗劣质丹药,只为了感受一下灵气的存在。他沉默片刻后开口:“这些药丸,你存了多久?”
“五年。”方伯指了指地窖角落堆着的几只木箱,“那一箱是半成品,还没加血引。旁边那箱是废品,丹毒太重,吃了会死人的。”
林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木桌最里侧的一卷发黄羊皮纸上。那卷纸与其他杂物堆在一起,边缘已经磨损发毛,但卷轴的材质与普通的羊皮纸明显不同——更厚实,表面有一层油润的光泽,像是经过某种特殊处理。
“那是什么?”林尘问。
方伯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伸手拿起那卷羊皮纸,放在桌上展开。
纸上画的是一幅残图。线条用朱砂勾勒,笔画潦草而有力,像是仓促间留下的。图的中央画着一尊三足圆鼎的大致轮廓,鼎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林尘在废料山洞里找到的青铜碎片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鼎的周围标注了几个圆圈,每个圆圈旁都有炭笔写的小字,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南”“西北”“埋于三十丈下”。
方伯的手指在那尊鼎的图案上轻轻划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五十年前,东域有一座大丹劫——就是那座上古丹药库。里面有尊万物鼎,能炼出让人直接成仙的丹药。后来——”他顿住,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情绪,“后来仙盟说丹炉爆炸,整座丹劫被夷为平地。三百看守者死了两百九十七个,逃出来的三个人,在三天内全被灭口。”
林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是——”
“我是那三个之一。”方伯抬起头,烛火映在他布满丹毒黑斑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林尘从未见过的凌厉光芒,“我逃出来了。带着丹炉的一块碎片和这张残图,逃了五十年。”
他指着羊皮纸上的圆圈:“秦昭倒卖的废料,不是普通的筑基丹废渣。他是从这些废料里筛东西——他在找当年爆炸时散落的丹炉碎片。这三年他扩大倒卖规模,不是为了灵石,而是为了覆盖更大的搜索范围。”
林尘的手不自觉攥紧了那颗废丹渣续命丹。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地面留下灰白色的印记。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之前在废料山洞里翻到的青铜碎片——巴掌大小,刻满符文,入手冰凉——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忍住了。
方伯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想说的话,缓缓开口:“你找到的东西,比你以为的更重要。但你现在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白鹤——仙盟的那个监察使——三天前到了青木宗。他正在查秦昭,也查我。这间药铺已经暴露了,最多还有两天。”
方伯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裹着的竹片,塞进林尘手中:“这块残图留着我用不上了。白鹤知道我是谁,他来了,我就走不掉了。你带着它走,记住一句话——不要相信任何自称‘摆渡的’人。如果你遇上了,就跑,往北跑,跑到图上的第二个圆圈。”
林尘握着那块竹片,指尖能感觉到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地图的另一种拓本。他抬头想说什么,却发现方伯的目光已经落在地窖入口的方向,那副苍老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外面没有声音。但方伯的脸色变了。
“走。”他说。
话音刚落,药铺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有人正踩着自己的节奏走过街巷。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木门外停下。
然后,门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极有规律,每一声之间间隔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
方伯没有动,但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声吐出两个字: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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