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还被哭声、责问声、衣袖摩擦声填满的花厅,此刻像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炉中炭火还在细细燃着,偶尔爆出一点轻响,却衬得这份寂静更加深重。窗外风雪压着檐角,细碎的雪粒敲在窗纸上,像有人在门外轻轻叩问,又像一场迟来的警告。
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苏清柔,此刻脸色煞白。
她眼角还挂着泪,泪痕未干,原本柔弱可怜的神情僵在脸上,反倒显出几分狼狈。那张惯会装出委屈的脸,像被一盆雪水兜头浇下,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顾夫人捏着茶盏的手也紧了紧。
青白瓷盏在她指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茶面荡开一圈细细涟漪。她面上还撑着体面,可眼底那点高高在上的从容,已经被“太后口谕”四个字敲得裂开了一道缝。
太后。
这两个字,在大离朝意味着什么,没人比她们更清楚。
如今皇帝登基不过五年。
朝堂表面上风平浪静,可真正懂权势的人都知道,那座深宫之中,仍有一双凤眸垂看着天下。太后仍掌凤印。凤印不只是后宫之印,更是宗室、勋贵、外戚之间那一道不可轻易逾越的天威。
后宫、宗室、勋贵,谁不给三分颜面?
便是朝中那些自诩清贵的老臣,在提及太后时,也要收敛锋芒,低下声音。那不是寻常的尊敬,而是多年权势积压出来的畏惧。
而苏九璃的母亲沈氏,当年正是太后最喜欢的晚辈。
那时沈氏尚未嫁入镇国公府,常随母亲入宫请安。她生得温婉,性情清正,太后每每见了,总要留她多说几句话。后来沈氏嫁人,太后还亲自添过妆。那份恩宠虽未写在诏书上,却在京中贵眷之间流传了许多年。
只是这些年沈氏病逝,苏九璃又性子软弱,像一株被霜雪压弯的兰草,守着母亲留下的旧院,日渐沉寂。许多人渐渐忘了这一层关系。
甚至连镇国公府自己,都忘了。
他们忘了苏九璃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忘了她的母亲曾经被深宫中那位贵人真心疼爱过。
忘了有些旧情,哪怕尘封多年,也未必真的断了。
直到今日。
太后忽然赐药。
众人才猛然想起。
苏九璃背后,不止镇国公府。
还有太后。
这个念头一出,厅中众人的神色都不约而同变了。先前那些藏在眉眼间的轻慢、算计、审视,仿佛被风雪一寸寸冻住,再不敢轻易流露。
顾长卿眼神第一次变得凝重。
他站在那里,长身玉立,仍是那副清贵公子的模样,可指尖却在袖中无声收紧。上一世这个时候,并没有这道口谕。
为什么变了?
明明一切都该按照他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
苏九璃该继续软弱,继续被镇国公府拿捏,继续在他的温柔与算计之间一步步交出所有秘密。太后不该在这个时候插手,更不该让所有人都重新想起沈氏和苏九璃背后的关系。
他莫名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像原本握在掌心的一枚棋子,忽然有了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方向,甚至隐隐要从棋盘上站起来。
而苏九璃只是安静站在那里。
没有惊喜。
没有受宠若惊。
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变化。
她的身影落在厅中明暗交界处,肩背纤细,却不再有从前那种怯弱。雪光从窗外映进来,落在她眉眼之间,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冷,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温润之外,藏着不肯折断的硬。
因为只有她知道。
这根本不是恩宠。
而是开始。
前世。
就是从太后召见开始。
她第一次接触到关于至尊骨的秘密。
也是从那之后。
顾长卿真正盯上了她。
那些前世被温柔包裹过的陷阱,那些以关心之名递来的刀,那些一寸寸剥开她秘密的试探,此刻重新浮上心头。每一幕都清晰得像昨夜才发生过,血腥味甚至还未从梦里散尽。
想到这里。
苏九璃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这一世。
她不会再当猎物。
“九璃。”
老夫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方才那股压人的威严仿佛被春水泡软了,连语气都多了几分慈爱。她坐在上首,脸上带着长辈惯有的宽和,仿佛刚才那个严厉斥责苏九璃的人,从来不是她。
“既然太后惦记你,你这些日子便好生养着。”
苏九璃心中冷笑。
刚才还在斥责她。
现在倒成了慈爱祖母。
原来这府里的亲情,从来不是血脉牵连出来的温度,而是权势照过来时,才临时披上的一件外衣。风往哪边吹,笑脸便往哪边转。
她面上却不显。
只是微微福身。
“孙女明白。”
声音轻柔,礼数周全,听不出半点讥讽。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
她喜欢这样的苏九璃。
懂事,安静,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惹府中生乱。只可惜,眼前这个孙女看似柔顺,骨子里早已不是从前任人摆布的那一个。
随后,老夫人看向顾夫人。
“今日之事让亲家见笑了。”
顾夫人强撑着笑容。
“哪里的话。”
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有些僵。
她今日原本是来压人的。
带着顾家的体面,也带着长辈的身份,想着趁苏九璃病中软弱,将局面稳稳压住。可谁也没想到,一道太后口谕忽然落下,轻飘飘几句话,便将她所有准备好的话堵了回去。
现在反倒被压了一头。
自然不痛快。
那份不痛快藏在她眼角眉梢里,像绣花针藏在锦缎下,看着华贵,摸上去却会扎手。
顾长卿忽然开口。
“九璃。”
这一声并不重,却让厅内的气氛又微微一变。
苏九璃抬眸。
顾长卿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像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极深的暗流。他仍旧温和,仍旧像从前那样体贴有礼,可苏九璃已经太清楚,这副温润皮囊之下,藏着怎样贪婪而冷酷的一颗心。
“听闻你病中得了本古籍?”
苏九璃心中微动。
来了。
上一世。
也是这个时间。
顾长卿开始试探。
试探她身上的秘密。
试探至尊骨是否觉醒。
试探那部神秘功法是否存在。
而当时的她,毫无防备。
她将他当成可以托付一生的人,将他的关怀当成天底下最珍贵的温柔。她以为他问这些,是担心她,是想替她分忧。于是她什么都告诉了他。
古玉。
功法。
梦中出现的符文。
还有身体里那股陌生又强大的力量。
如今想来。
自己真是蠢得可笑。
蠢到将刀柄亲手递给仇人,还感激他握刀时的姿态温柔。
“古籍?”
苏九璃微微蹙眉。
那一瞬,她的神情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疑惑,像是真的从未听过这件事。
“什么古籍?”
顾长卿眯了眯眼。
似乎在观察她是否说谎。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许久,从眉眼到唇角,从呼吸到指尖,像要从她身上找出一丝慌乱的痕迹。
可眼前的少女神色自然。
没有闪躲。
没有心虚。
没有丝毫破绽。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清澈得近乎无辜,仿佛他问的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笑话。
顾长卿心中疑惑更深。
难道消息有误?
不可能。
他安排的人明明看见苏九璃病中得到一块古玉。
而那古玉,很可能与传说中的上古传承有关。
那传承,若真如古籍残卷中所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格,甚至改变整个大离朝的权势格局。更何况,苏九璃身上本就有至尊骨的传闻。
想到这里。
顾长卿眼底掠过一丝贪婪。
虽然转瞬即逝。
却被苏九璃尽收眼底。
那丝贪婪很轻,像暗夜里一闪而过的兽瞳。可前世的她曾被这双眼睛骗得太惨,如今哪怕他只露出万分之一的真意,她也能立刻辨认出来。
果然。
他已经盯上太初神功了。
顾家人离开时。
天色已经暗下来。
雪越下越大。
暮色从屋檐下一寸寸垂落,像一张灰白色的网罩住整座镇国公府。庭中灯笼次第点起,昏黄的光被风雪吹得摇摇晃晃,照不透前路,反倒让人觉得更冷。
顾家的马车碾过积雪,车轮声渐渐远去。
那声音像一场还未结束的阴谋暂时收起了尾巴。
青棠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急匆匆回到院中。
“小姐!”
她压低声音,脸颊因寒风冻得微红,眼里却带着焦急。
“奴婢刚才看见二小姐的人去了西院。”
苏九璃正在擦拭珍珠簪。
那簪子是沈氏旧物,珠光温润,簪尾雕着细小的海棠。她用软帕一点一点擦过,动作极慢,像是在抚摸一段不肯褪色的旧时光。
闻言动作微顿。
西院。
这两个字像一片冷叶,轻轻落进心底,却压起一阵沉沉的风。
那里是母亲生前居住的地方。
也是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她曾在那里学写字,曾在廊下追着蝴蝶跑,曾趴在母亲膝头听她讲宫里的旧事。春日里,院中海棠开得最盛,母亲总爱坐在窗前替她梳头,一边梳,一边笑着说,九璃以后一定要活得明亮些。
自从母亲去世。
便一直封着。
封的不是一座院子。
是她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苏清柔的人过去做什么?
苏九璃缓缓起身。
珍珠簪被她放回匣中,匣盖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某种决定落了下去。
“走。”
青棠一愣。
“现在?”
外头雪大,夜色又深。西院荒废多年,平日里连下人都绕着走。此时过去,实在不像一个闺阁小姐该做的事。
“现在。”
苏九璃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犹豫。
夜色沉沉。
西院荒凉安静。
积雪堆满石阶。
旧院被风雪压在黑暗里,像一段无人愿意提起的往事。院墙斑驳,门环生锈,枯藤攀在墙角,被雪压得垂落下来。那些曾经热闹过的窗棂,如今只剩幽暗的影子。
冷风吹过时,枯枝发出沙沙声。
像有人在低语。
又像故人隔着生死,在一遍遍提醒她,不要忘,不要再信。
苏九璃站在院门前。
忽然停下脚步。
她记得这里。
太清楚了。
清楚到每一块石阶的裂痕,清楚到廊下哪一处木柱曾被她小时候用簪子划过一道浅痕,清楚到母亲屋中那盏灯每到夜里会映出怎样的影。
上一世。
母亲去世后不久。
这里曾失火。
那一场火烧得很大。火舌卷上屋檐时,映红了半边夜空。她站在人群后面,听见有人喊走水,听见木梁坍塌,听见母亲留下的旧物在火中一件件化成灰。
许多东西都烧毁了。
当时没人觉得奇怪。
一座久无人住的院子,灯油未灭也好,老旧木料起火也罢,总能找出理由。府中上下很快将这事揭过,仿佛烧掉的不过是一处闲置旧院。
可现在想来。
真的是意外吗?
想到这里。
她缓缓推开院门。
吱呀——
木门发出沉闷声响。
那声音像被尘封多年的旧事终于开口,又像一扇通往前世真相的门,在风雪中缓缓裂开。
院中空无一人。
雪铺满地面,洁白得近乎刺眼。可这份洁白之下,藏着的从来不是干净,而是被掩盖过的脚印、算计和杀机。
只是东侧厢房里。
隐约有火光闪动。
那一点火光在窗纸后晃了晃,像黑夜里睁开的眼睛。
青棠脸色一变。
“有人!”
苏九璃眸光骤冷。
果然。
来了。
她一步步朝厢房走去。
脚步落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青棠跟在她身后,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越靠近厢房,里面翻动箱柜的声音便越清晰。木匣被打开,旧物被扔到地上,纸页被粗暴翻动,像有人正掀开她母亲留下的一切温柔,只为了找到某件不可告人的东西。
就在靠近房门的瞬间。
里面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快找!”
“顾公子说了。”
“那东西一定在这里!”
苏九璃瞳孔微缩。
顾长卿。
果然是他。
这三个字像一枚冰冷的针,扎进她心底最深处,却没有让她失控,反而让她彻底清醒。
前世她一直以为。
顾长卿是在几年后才知道至尊骨的秘密。
她以为自己是后来不慎暴露,才一步步落入他的网。可现在看来,他早就开始布局了。
甚至比她想象得更早。
早在她尚未真正觉醒之前。
早在她还把他当成良人之前。
早在她的母亲旧院尚未被一把火烧毁之前。
他就已经伸出了手。
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声音不断传来。
每一声都像在撕扯苏九璃记忆里残存的温柔。
青棠气得发抖。
“小姐,他们竟敢——”
竟敢闯进夫人生前的院子。
竟敢翻动夫人的遗物。
竟敢在镇国公府里,如此明目张胆地替顾长卿办事。
苏九璃抬手制止。
她忽然笑了。
笑得极冷。
那笑意极轻,却像雪夜里忽然出鞘的一柄薄刃,寒光一闪,便叫人心口发凉。
“找吧。”
“让他们找。”
“因为我要找的东西。”
“也在这里。”
青棠愣住。
她不明白小姐话中的意思。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苏九璃与从前完全不同了。从前的小姐总是低着头,像怕惊扰了谁。可如今她站在风雪里,眉眼清冷,神色安静,却像已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苏九璃却已经推开房门。
下一瞬。
屋内几名黑衣人猛地转头。
屋中烛火被门外灌入的冷风吹得一晃,墙上几道人影也跟着扭曲起来。地上散落着旧书、木匣、锦盒,还有母亲从前用过的香囊。那些本该被好好保存的旧物,此刻被踩在靴底,凌乱得刺眼。
双方视线相撞。
空气骤然凝固。
仿佛连风雪都停在了门外。
其中一人脸色剧变。
“苏九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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