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淹大明 10.皇庄（2)

一晃十天过去，天气愈发凉了，古老爷子浑身难受，情绪低落到极点，他每天依旧在村里走动，却懒得搭理村民的笑脸和问候，更多时，站在村头，望着广阔的田野，默默无语。回到家里，坐在书房内，呆呆发楞。他让古老幺去城里，守候大宅院，同时等王大歇归来。

不久，王大歇匆匆从保定府而来。古老爷子几乎是望眼欲穿，“舅舅，金主簿和我说，户部官差已经核定龙家村，今年上交田赋三千五百两，外加三百匹马驹。”古老爷子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户部认定龙家村土地为皇庄，如今听了，可谓万念俱灰，苦笑一声，“马驹上哪里找呀？！”

王大歇道：“金主簿说了，没有马驹，就得拿银子，六千多两！”

古老爷子哈哈一笑，王大歇有些奇怪，“舅舅，你笑什么？”“又是一万两银子，你的好舅舅，你走的时候，办了一个皇庄文书，花了一万两，给人好处一千两，对了，城里店铺丝绸让人骗去百匹，二千两，合着今年已经赔了二万三千两。”古老爷子说着，拿出木盒庄的文书，交给王大歇，自己则瘫坐在座位上。

王大歇看看那文书，也是不敢确准，叹了口气，说：“我在城里，看见老舅了，他都和我说了，嗨，我也查了那家宅院，本是城中富户房子，常年外租。”

古老爷子叹道：“好个圈套，直把我们都骗了。”连连咳嗽，王大歇连忙安慰，道：“我已经安排人调查，租赁房屋，肯定要看对方籍贯，我们还是可以查查的。”

古老爷子摇摇头，道：“希望渺茫。他们是骗子，如何会坐以待毙，肯定逃走了，嗨，也是古家该有一劫！”王大歇点头，说：“舅舅，此事可要报官吗？”古老爷子道：“报官就是自取其辱，弄不好，古家还得搭进去不少财物。算了，破财消灾。”

王大歇亦是无奈，道:“金主簿说过，他想帮龙家村报灾荒，少交田赋，也不知您那天怎么了？他暗示好几次，您也没有表示......”

虽然古家刻意隐瞒此事，但好事的人，总能把消息传出去，古家一时成了笑话。

周国维说完之后，众人默默无语，周老先生叹道：“古老爷子精明之人，生生吃了这么一个亏，确实罕见。你们也要吸取教训，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说着，便示意大家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大家散去，周致则站在他身后，听周老先生喟叹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看见周致在身边，拍拍他的头，道，“看着吧，这种事情以后还会发生，你一定要学会本领，虽然是太平盛世，但多一些本事，有些见识，总是好的。”

周致似懂非懂，周老先生沉吟片刻，道：“致儿，晚上我们去古家。”

闹哄哄的官差终于离开龙家村，古老爷子浑身酸软，茶饭不思，躺在藤椅上，虽然他把皇庄的事情压了下来，但心中的苦闷还是折磨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这时，家人来报，说周老先生来了。古老爷子一愣，坐了起来，道：“还不快请！”

“大哥，您怎么来了？”古老爷子看见周老先生，依旧平静说道，瞧着古老爷子清瘦的脸庞，以及白了许多的胡须，周老先生让周致给古老爷子行了一个礼，道：“致儿贪玩，手也没轻没重的，和你的小外甥总在一起打闹，听说最近还给弄伤了，我拿些跌打药，给孩子敷上。”周致吓了一跳，来的时候，祖父根本没说。古老爷子看一眼周致，“哦”了一声，请周老先生坐下，道：“最近忙些，没顾得上海天，嗨，孩子们之间的玩闹，没轻没重的，在所难免。”这时，古海天被家人找来，脸上的伤并不重，古老爷子心一动，示意古海天把周致领走，去外面吃东西，到别处玩。

“大哥，您来我家，想必还有别的事情吧？”客厅里只剩下两人，古老爷子稳稳心神，轻轻问道。

“贤弟，听说古家被骗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哥能当面问我，我也实话实说。”古老爷子虽然脸热热的，但还是详细地说了情况，大抵和周国维说的差不多，又把文书拿出来，请周老先生过目。

周老先生看了看，又仔细闻了闻，道：“我虽然没有见过户部大印，但这材质，一定是软木刻的，而且做了旧，油墨也是普普通通，贤弟，恕我直言，就是假的。”

“大哥见多识广，这事就是一个骗局。我认了！”古老爷子苦笑着，轻轻点头。

周老先生手捋胡须，道：“属实可恶，贤弟，得想办法找回来。”古老爷子一愣，“怎么找回来？”周老先生喝口茶，缓缓道：“人苦知不足！贤弟，你若信我，你和令弟分家，把保定府的店铺，暂时让我来经营，对了，需要您的弟弟配合，他来做掌柜的，继续经营丝绸。”古老爷子眼睛一亮，道：“您是说，他们还会出来？”

“对，我相信他们还会出来，只不过日子会很久，我们需要一种耐性。另外，贤弟，你联合周围其他村落的里正，保定府马驹死亡之事，有目共睹，如果官府不分青红皂白征收，只怕越来越多的马户会逃走，激起民变，那事情就大了，当然，我也写封书信给府尊，聊表心意。”

“我的好大哥，谢谢您了！”古老爷子感动得站起身来，就要下跪施礼，周老先生赶紧扶起，道：“先把事情办了再说。”

不久，周国维领着两个兄弟，去了保定府。而古家果然分了家，保定城中的店铺，都归了古老幺。

周家写了书信给保定府知府，同时，龙家村联合其他村庄，联名请求朝廷减轻马户负担。也是天意，正值大明弘治皇帝廉政爱民，同时，为了给自己糟糕的身体祈福，弘治皇帝下诏大赦天下，免除陈赋。很快，朝廷下了旨意，不再追究马户的事，同时，让地方官员对马户进行赈灾，事态方才平息下来。连日来，离家不远的官道上，开始陆陆续续归来逃难的百姓，瞧着他们满面沧桑的样子，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让周致心中满是惊奇。他从来没有尝过流离失所的苦楚，更不要说挨饿的滋味。而周老先生看在眼里，却是极为痛惜。他让家里人在路边安排桌椅，摆放茶水，甚至煮粥，发放干粮，免费给行人看病。这一举动，无疑让不少人对周家大为感激，甚至官府都想给周家送匾，周老先生却一口回绝。

周致从十二岁时开始，周老先生便开始教孙子们学医，毕竟是家族赖以为生的依靠。家中医学典籍很多，像《黄帝内经》、孙思邈的《千金方》，以及大明名医戴肃斋的《证治要决》等等，很多很多，而祖传的药方，更是厚厚的几大本。而周老先生最为推荐他们看的，却是宋朝宋慈的《洗冤录》。他说此书来源于实际，对于各种各样的伤情，都有很好的经验，他们做为医生，应该充分了解病患的根源，所谓“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当时，周致确实不理解祖父的话的意思，等到周致后来做了锦衣卫，接触太多犯人，他才渐渐明白。

同时，周老先生督促老叔教周致武功，江湖行医，遇到的风险往往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到的，学些功夫，以备不测。几年寒暑下来，周致也算能文能武，认得许多草药，头疼脑热也能开得方子。周致虽然经常顽皮，但方子不敢下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丝毫不敢大意。周老先生父常常盯着周致，开始周致以为他是不放心，认为周家出了这么一位不着调的子弟，但后来，常听几位叔叔讲，祖父说，周家最有前途的一定是周致。周致虽然不理解，但被祖父夸奖，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只是周国维见不得周致调皮捣蛋，常常一如既往地教训。

周致从来没敢提四散人的事情，他教的功夫，也从来没有在家人面前展示过。只是四散人的学武技巧，慢慢渗透到身上，如同捅破一层窗纸，一切都变得一马平川，以至于老叔传授他功夫的时候，常常会惊叹进步太快。

周国维虽然一向严肃，但眼见周致一天天成长起来，和周老先生私下交流的时候，掩盖不了内心的欢喜，周老先生显得很平静，说：“你就不怕你变老嚒？”终于有一天，周致的个头和他一样高的时候，母亲说孩子长大了。周国维开始变得平和起来，对周致不再有太多的责难，只是有时候会沉闷地看他和老叔练武，却不说太多的话。周致一直以为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在一些客人面前，却能滔滔不绝，讲个不停，说的东西，可谓天南地北，人烟物产。多年以后，周致才知晓，父亲游走江湖多年，早把大半个华夏，记在心里。大人们谈论的津津有味，所以也惹得周致想去听，却被母亲拦阻，那是大人的事情，孩子就不要参与了。

周致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谈论这些事，但却很好奇这些客人来的时候，总能带来保定府没有的礼物，大多是江南的东西。周致自然想着他的好伙伴们，便拿来给他们吃，唯独看不见古海天，有人说，他去了外地。周致非常失望，心里还是期待他早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