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成年礼后的第四天,贵族议会的调查函抵达了莫里斯商会的总部。
调查函上只写了一句话:“关于苍月子爵领代理领主维拉·莫里斯涉嫌非法侵占领地资产一案,请于接到本函后十日内向贵族议会调查委员会提交书面答辩。”落款盖着贵族议会的鹰首火漆印。
维拉的父亲老莫里斯看完这封信后,在办公室里静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一天。从蔷薇庄园那晚林洛当众掏出那枚带银霜草结晶的戒指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后来那份矿产勘探报告同时绑住了福伦和铁岩两家,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仅不简单,而且极其危险。他给自己的女婿凯恩写了一封长信,内容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知道。但他没来得及等到回信,调查函就到了。
维拉也在同一天收到了传唤通知。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侍女说她听到了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哭声。但维拉·莫里斯从来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女人。第三天上午,她独自一人出现在法师塔的主楼大厅,要求见林洛。没有任何随从,没有任何排场,只是一身素衣,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林洛从楼上走下来时,脚步不快不慢。他在维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人之间隔着阳光从穹顶洒落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舞。
“说吧。”林洛的语气很平淡。
“我父亲只是替人办事。那份临时托管协议,不是莫里斯商会拟的。是三年前有人通过福伦商会转交给我们的,上面写好了所有条款,只差一个签字。对方答应我父亲,只要莫里斯家代管苍月领三年,等矿脉勘探完成后,开采权归我们,利润三七分。我们拿三,对方拿七。”维拉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不再是蔷薇庄园里那种从容得体的语调,“我们当时不知道矿脉有多大,也不知道你父亲留下的庄园里藏着什么。我们只是福伦商会的白手套。”
“对方是谁?”
“我没见过本人。每次传话都是通过凯恩。我只知道对方的名字叫‘灰袍’——但这个名字应该也是假的。”
林洛沉默了几秒。灰袍——这个名字和灰塔、回溯者一样,与“灰”有关。他已经在这个世界的暗处反复遇到这个颜色了。灰白色的触须、灰袍的神秘人物、灰塔教授被撕掉的日志。他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标记,但他在心里把这条线索钉在了最高优先级的位置上。
“还有别的吗?”
“银霜草。那不是我们买来的。是灰袍给我们的,装在福伦商会的密封药瓶里。他说你不会死,只是需要给你一个濒死体验。原话是——‘必须在濒死状态下才能触发觉醒’。药量是精确计算过的,不会致死。”
林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重要的信息。不是维拉要杀他,是灰袍要让他“觉醒”。他的穿越、他的系统激活、他在濒死边缘被绑定——所有这些,不是意外。是有人在他身上按下了开关。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维拉抬起头。那双曾经在蔷薇庄园里对他露出完美微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疲惫至极的、枯竭的平静。“因为凯恩今天早上跟我退婚了。福伦商会已经把我们莫里斯家从所有的合作项目中除名了。我们现在是弃子。弃子没有东西可以输了,但弃子还有一张嘴,还能说话。”
林洛看着她。这个女人的一生都在攀附强者——从莫里斯商会到他父亲,从他父亲到福伦商会,从福伦商会到凯恩。她以为强者会保护她,但强者的保护从来都是有条件的。当条件不再满足,保护就会变成抛弃。她现在才明白这一点,也许不算太晚。
“如果你愿意在贵族议会的调查中公开作证——不是为我作证,是为‘灰袍’的存在作证——我可以保留莫里斯商会在苍月领的部分仓储资产。足够你们家维持正常经营,不至于破产清算。”
维拉沉默了很久。她来的时候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的——也许林洛会心软,会念旧情,会放她一马。但林洛没有。他不恨她,也不原谅她。他只是把她当成一盘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仍然有价值的棋子,然后给了她一个公平的交易。用她的证词,换她家族的活路。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干净利落得像一把手术刀。
“我接受。”她说。
维拉离开后,艾琳娜从走廊拐角走出来。她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消失在法师塔大门外的细雨中,淡淡地开口:“你相信她的话吗?”
“半信半疑。但她关于灰袍的说法,恰好和灰塔日志里的‘觉醒触发机制’吻合——日志里提到,觉醒者的系统绑定通常发生在濒死状态下。我不知道灰塔的结论是什么,但维拉说的那个细节太精确了,不像是编的。”林洛转过身,“比起她的证词,我更在意另一件事。凯恩今天早上退婚——说明福伦商会已经收到了风声。他们提前知道了调查函的内容。”
艾琳娜皱眉。贵族议会的调查函是密封发出的,只有极少数人能提前接触到内容。福伦商会能比当事人更早做出反应,意味着他们在议会里有人——而且层级不低。她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决定回去就启动家族在王都的情报网络。
三天后,贵族议会调查委员会的初步裁定出来了。苍月子爵领的代理托管协议因缺乏领主签字而被认定为无效;维拉·莫里斯在代理期间挪用领地税款和防御拨款,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责令其在六个月内全额返还非法所得及相应利息;苍月子爵领的合法继承权恢复至林洛·苍月名下,即日生效。
同一天下午,林洛站在贵族议会的大厅里,从调查委员会主席手中接过那份盖着鹰首火漆印的继承权恢复令。羊皮纸摸起来粗糙而温热,墨水的味道还很新鲜,火漆上鹰首的眼睛是一颗细小的红色玛瑙,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这是苍月领被代理托管整整三年之后,第一次重新回到苍月家族的手中。也是他父亲战死沙场十二年后,儿子替他拿回了属于他的东西。
走出议会大厦时,他看见凯恩·福伦站在街对面的马车旁。两人隔着雨后的湿漉漉的石板路对视了几秒。凯恩的脸色比上次在蔷薇庄园时更难看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这段时间没睡好。他是来旁听裁定结果的,作为利益相关方,他有权列席旁听,但没有发言权。
林洛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对他点了点头。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这个点头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凯恩愤怒。因为它意味着林洛已经不再把他当对手了。他的战场已经从学院里的争强斗狠转移到了更大的棋盘上。而凯恩,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福伦商会继承人,在他眼里已经只是一颗过气的棋子。
马车驶离时,凯恩狠狠一脚踢在车轮上。铁皮轮毂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惊得车夫差点从驾驶座上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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