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天午后,村外来了三百多号人。
不是兵。
是饥民。
老人拄着棍,女人抱着孩子,几个半大小子扛着锄头,眼睛都盯着陈家村的粮仓。
人饿到一定份上,看人的眼神不像看人。
像看一口锅。
宋押司也来了。
他没有带刀队,只带了两个差役,一张公文。
这次他站得很远。
像怕离饥民太近,会沾上什么麻烦。
领头的是李家村里正,叫李守田。
五十多岁,脸晒得黑,胡子乱,腰却挺得很直。
他把一张县衙公文举起来。
“周县丞有令,陈家村暂存灾粮,应先济周边饥户。”
他声音很大。
“陈砚,你既说自己不是劫粮贼,那就开仓借粮。”
人群一下往前涌。
“开仓!”
“孩子两天没吃了!”
“陈家村不能独吞灾粮!”
韩七把木棍横在路口。
陈老六带着第一伍站在他身后,脸都绷着。
他们昨晚刚练出点样子,现在被三百双饿眼盯着,手心全是汗。
一个陈家村汉子急了:“凭什么?这是我们拿命截回来的!”
对面立刻骂回来:“你们命值钱?我们命不值钱?”
场面一下乱了。
陈母站在灶棚边,手里拿着木勺,看看外面的孩子,又看看粮仓,眼神发酸。
她低声说:“砚儿,真饿死人了。”
陈砚看着那些人。
他知道。
周怀义这一手,比赵文德狠。
不抢粮。
逼他选。
不给,陈家村就成了独吞灾粮的恶村。
给了,十袋粮一散,证据没了,民壮也没饭吃。
到县衙那天,他连一袋封泥完整的灾粮都拿不出来。
宋押司远远开口:“陈砚,县里可没有逼你。粮在你手上,发不发,你自己定。”
这句话很轻。
却把刀递到了所有饥民手里。
李守田看着陈砚,眼里也有火。
“我不管你和县里什么账。我只问你一句,粮发不发?”
陈砚没有答。
他走到饥民前面,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干草,放进嘴里嚼。
嚼不动。
又舍不得吐。
陈砚蹲下,把那根草从她手里拿出来。
小姑娘抬头看他,嘴唇裂着。
“叔,我不多要,半碗就行。”
陈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站起来。
“发。”
陈家村这边一片哗然。
“陈砚!”
“十袋粮发完,咱们吃啥?”
“县里就是逼咱们散粮!”
宋押司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李守田却没笑。
他看得出来,陈砚不像认输。
陈砚转身看向沈青禾。
“开册。”
沈青禾愣了一下。
“开什么册?”
“领粮册。”
陈砚说,“县里既然让我们代发灾粮,那就按县仓规矩发。”
宋押司脸上的笑停住。
陈砚看向李守田。
“李里正,你要粮,可以。每村按户领,不许抢。老人孩子先领,壮丁后领。每户一碗粥,一把干粮。”
有人立刻喊:“才这么点?”
陈砚看着他。
“嫌少可以不要。灾粮不是席面,不能吃撑了再骂厨子小气。”
人群里有人想笑,没笑出来。
饿到这份上,笑也费力气。
李守田沉声问:“就这些?”
“还有。”陈砚指向石磨,“每领一份,按手印,写清楚粮从哪来。”
宋押司立刻道:“不必这么麻烦。”
陈砚看向他。
“宋押司怕麻烦?”
宋押司冷声道:“县丞令是济民,不是让你借机聚众。”
“我没聚众。”陈砚拿起那张公文,“是县丞让他们来的。”
他把公文递给沈青禾。
“照着写。”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明白了。
她铺开纸,一笔一划写:
【永安十三年秋赈第九车灾粮,今由陈家村代县发放。】
宋押司脸色一变。
“陈砚!”
陈砚没理他。
他对李守田说:“你是里正,第一个按。”
李守田盯着那行字。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按下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李家村领的不是陈家村私粮。
是永安十三年该发而没发的灾粮。
也意味着这张纸,将来能要人命。
宋押司压低声音:“李守田,你想清楚。”
李守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饥民。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哭不出声,只张着嘴喘气。
李守田咬了咬牙。
“想清楚了。”
他上前,按下手印。
红泥落在纸上。
像一滴血。
陈砚点头:“开锅。”
陈母立刻把锅盖掀开。
热气冒出来,米香很淡,却让外面的人眼睛都红了。
第一碗给了那个嚼草的小姑娘。
小姑娘捧着碗,烫得直吸气,却不肯放手。
她娘跪下就要磕头。
陈砚伸手拦住。
“别跪。粮本来就是你们的。”
这句话一出,李守田脸上动了一下。
后面几个老人也抬起头。
粮本来就是你们的。
他们这辈子听过很多话。
官话,狠话,空话。
很少有人把粮这么说。
发粮发了半个时辰。
沈青禾手腕写得发酸。
每一户,姓名,人数,领多少,手印。
她写得很认真。
像不是在写一锅粥。
是在把死人账一点点往回拉。
宋押司几次想走。
韩七坐在路边磨刀。
刀不快。
声音很烦。
宋押司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砚把最后一袋粮封泥拓印下来,贴到领粮册后面。
“宋押司。”
宋押司脸色难看:“又干什么?”
“你也按一个。”
“我凭什么按?”
“凭你送来的县丞公文。”陈砚说,“今天没有你,三村饥民不知道陈家村有粮。没有县丞令,我们也不敢代县发赈。”
宋押司听懂了。
这是要把他也钉上去。
他冷笑:“我要是不按呢?”
陈砚把公文举起来。
“那我只能写,宋押司奉周县丞令催发灾粮,中途不认。”
周围三村饥民全看向宋押司。
刚喝过粥的人,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饿。
现在是知道自己被欠了。
宋押司的喉结动了动。
他第一次觉得,饥民比刀难办。
他走过去,按下手印。
手拿开时,指尖沾着红泥。
像洗不干净。
陈砚收好册子。
“多谢宋押司替周县丞作证。”
宋押司脸色铁青。
人群里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这粮发得讲究。”
另一个老汉接话:“讲究啥?”
那人说:“县里让他散粮,他让县里留名。”
李守田听见了。
他走到陈砚面前,沉默片刻。
“陈家村三日后去县里?”
陈砚点头。
李守田说:“我带二十个人去。”
宋押司猛地抬头:“李守田,你要造反?”
李守田看着他。
“我去领粮账上问一问,我李家村永安十三年的赈粮去哪了。这也叫造反?”
宋押司说不出话。
第二个村的老族长也站出来。
“我带十个人。”
第三个村的几个青壮互相看了看。
“我们也去。”
陈家村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粮少了。
可人多了。
不是吃白饭的人。
是愿意跟着去县衙大堂作证的人。
陈老六低声骂了一句:“这买卖……好像不亏。”
韩七把刀收回鞘里。
“粮换人,人再换命。”
他看着陈砚,声音低了点。
“你小子算得狠。”
陈砚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本新写好的领粮册。
纸还没干。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印。
万民册在他眼前浮出。
【民心增加。】
【可编民壮:七十九。】
【获得证册:三村领粮册。】
【提示:灾粮第九车,关联旧案。】
陈砚刚要合上册子,那个嚼草的小姑娘忽然跑回来。
她手里牵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瘦,背驼得厉害,一只眼睛是白的。
他盯着粮袋封泥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在那个“九”字旁边摸了一下。
“不是九。”
沈青禾猛地抬头。
老人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这是仓里的暗记。”
“九旁一点,是调军粮。”
陈砚看向他。
“调给谁?”
老人抬头,白眼珠在日光下发灰。
“黑旗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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