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火堆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灰烬堆里几粒余炭还亮着,将熄未熄。
沈清棠将手中的印递向蔡瓷,被她摆手拒绝了。余炭的光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将影子投在崖壁上,一明一暗。
沈清棠没再坚持。她把印收回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印身上的经文刻痕,靠在岩壁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蔡瓷聊起来。聊到雨停,又聊到天亮。
陈杞醒来时,雨已经收了。谷地上空雾气散尽,露出一片被雨水洗过的蓝天。天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碎石上,反着细碎的光。两人吃了点干粮填了肚子,沈清棠一路做下标记,三人沿来路下山。
雨后山路湿滑,腐叶和泥浆混在一起,踩上去软塌塌的,每走一步都要留神脚底。沈清棠走在前头,蔡瓷飘在几步之后,山林里静得只剩滴水声,从叶片上、从岩缝里,一滴一滴,敲在石头上。陈杞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水珠落处,石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像谁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没走多远,蔡瓷身形一顿,侧耳听了听,化作一缕微光没入常清静印中。片刻之后,前方树丛后传来脚步声——两个村民领着几个警察寻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形瘦硬,脸上沟壑分明,像被刀刻过的老树皮。沈清棠叫了一声“周局”。
周持快步走近,目光落在沈清棠肩头和后腰的血迹上,下颌线猛地绷紧。他转头对身后几个年轻警员说了句“把急救包拿来”,又看向沈清棠,“杨舒半夜把电话打到我家里,我连夜调人赶过来的。”说话间目光在陈杞脸上极快地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沈清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周持摆了摆手:“人没事就好。”
陈杞见他们有话要谈,便和两个村民走到稍远处,寻了块石头坐下。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领轻轻翻动,他闭上眼睛,胸口那根断骨在呼吸间隐隐作痛,却比昨天好多了。
周持带着四个警员,循着沈清棠留下的标记往谷里去了。陈杞和其余人先行下山,回到了蔡承信家。
蔡瓷从印中现身,将蔡承信胸口存留的鬼气散了。那团黑绿色的雾气比她当初留下的少了足有八成——她注入蔡承信体内的鬼气被分身反复消磨,已所剩无几。她低头看着那团即将散尽的气息,轻声说了句:“幸好。若是再晚两日,被分身附了体,这村子里的人怕都要沦为恶鬼的血食。”
陈杞站在门边,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团黑绿色的雾气在蔡瓷指尖散尽,握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蔡瓷轻轻拂了一下袖,将最后几缕鬼气拢入掌心,捏散了。那动作很轻,像是拈去一片落叶。
蔡承信还需要将养些时日才能醒来。亏损严重,即便醒了,恐怕也大不如前了。
老蔡头帮陈杞和沈清棠处理伤势,取出几个白瓷小瓶。陈杞闻出了那股微苦带甘的气味——是从抽奖平台得来的漱玉金疮药。
老蔡头转身去桌上拿干净纱布时,陈杞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原木底座上——玻璃匣子罩着的经纬铜释,铜人上的窍穴经脉纤毫毕现,下面垫着一块绒布,看得出主人的珍视。他想起老蔡头当初偷偷摸摸抽了半年,眼看兑换值就差临门一脚,被老伴发现,慌乱之下和自己连了语音——那头老太太光火,老头低声下气地解释,最后还是蔡思齐出了钱才如愿。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蔡头看见陈杞的神情,知道他在想什么,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俞淑英和蔡思齐端着饭菜进来了。
俞淑英放下菜,没有坐。她站在桌边,认认真真地给陈杞道了个歉。她说那天是自己莽撞,没了解清楚就瞎怀疑,给陈杞造了不少麻烦。语气诚恳,措辞得体,带着教书人特有的清晰条理——只是说到最后,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边缘处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干皮,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了。她伸出手,指尖在离女儿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思齐才用了御颜霜半月,效果就这么明显了。”俞淑英又埋怨起老头子,“就知道医书和铜人,心里但凡惦记着点女儿,说不定思齐的脸早好了。”
老蔡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在那半张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茶杯在嘴边停了停,才送到唇边,低头喝了口茶。
“那阵子人魔怔了。”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满脑子都是铜人和手稿,别的什么都装不下——连陈杞说过‘温玉抚痕,御颜留春’,都忘了。”他顿了顿,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搓到下巴,“后来那股劲过了,才想起来,赶紧给小陈打电话确认。思齐抽中御颜霜、玉佩和金疮药,都是那之后的事。”
蔡思齐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壶,往他杯里添了半杯热茶。
蔡思齐见杨舒和沈清棠好奇,从包里取出温玉御颜霜和鸾俦云纹佩,放在桌上让她们细看。又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递到两人面前。照片上那半张脸,层层叠叠的疤痕狰狞可怖,皮肤皱缩扭曲,从额头斜斜蔓延到颧骨,又沿着鼻梁一侧蜿蜒而下,像被火燎过。她递手机时手腕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杨舒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蔡思齐。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拿起桌上的温玉御颜霜,旋开瓶盖。一股清冽微苦的青木气息漫开,像深秋山间的第一口呼吸。
沈清棠接过玉佩。玉质温润,在掌心里微微发暖。鸾鸟相依,云纹缭绕,每一根尾羽的弧度都流畅得不像人工。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递给杨舒。
下午,陈杞和蔡瓷待在坝子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秋阳温温地铺在石板地上,院墙外几株老榆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叶子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叶背,又翻了回去。
陈杞问她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尸身捞上来好好安葬。蔡瓷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
陈杞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蠢问题——鬼要是能碰自己的尸身,曝尸荒野这话又从哪来?他尴尬地移开目光,盯着院墙脚下一丛半枯的狗尾草看了好一会儿。
余光里,蔡瓷似乎弯了一下嘴角。陈杞把手里的枯草捻碎了,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来。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那丛狗尾草伏下去,又弹起来。
沉默了片刻,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枯草,捻断了,又捡起来,在指间慢慢搓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没有见过其他鬼魂?”
蔡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飘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像是知道他在问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是没人祭拜的孤坟野鬼。数百年来见过不少死人,可从没见过她们的魂。魂离开身体时,就被幽冥来的黑雾接引走了。”
听到“幽冥”两个字,陈杞沉默地垂下了眼。他想起小时候吵着要去山上找爸妈,婶娘背着他到父母坟前,轻声说着:“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孩子我会帮忙照顾好的。”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懂了——那句话里藏着婶娘多少年的沉默。他记得那天山上的风很大,婶娘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去拢,只是用袖口一遍遍擦墓碑上的泥。可他还是想问:那边,到底是哪边。
蔡瓷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飘在那里,像一抹淡淡的红影。风吹过时,她的衣角轻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院墙外传来几声狗吠,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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