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潜龙号破开晨雾,青屿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浮出来。
陆渊一夜没睡。礁盘行动从凌晨两点打到三点半,返航两个小时,他站在舰桥舷窗前就没挪过地方。铁锚进来换班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海图桌上。陆渊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看窗外。
六名获救人质在护卫艇上,已经安排了医疗组接手。幽灵初步筛了一遍,六个人里四个是越南渔民,一个是菲律宾货轮船员,还有一个——身份存疑。那人拿的是印尼护照,但幽灵查了护照号码,发现是伪造的。名字对不上,照片对不上,连出生日期都是假的。这人被单独关在母船船舱最里间,体温偏低那个,就是卫星图上看出来的低温人影。
“其他五个都是普通渔民船员,被关了三天到两周不等。”幽灵把笔记本屏幕转向陆渊,“但这个印尼人——准确说他不是印尼人。他的口音是泰国南部边境的马来语方言,印尼护照是伪造的,真实身份我还在跑数据库比对。不过有一件事已经确认了。”
幽灵调出一段音频。是夜鹰狙杀瞭望哨时,被截获的海盗通讯频道录音。哈桑的声音在频道里吼着听不懂的马来语,然后突然切进来一个冷静的声音,说的是英语,没有口音,几乎像播音员。
“Contactlost.Reportstatus.”
幽灵按下暂停:“这不是哈桑的人。这段信号是从礁盘外面打进来的,来源不在我们当晚的包围圈内。有人在外面盯着这场仗,而且这个人发现瞭望哨失联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舰桥里沉默了几秒。
铁锚先开口:“哈桑背后有人。秦叔说的叛徒也好,外面的势力也好——这个礁盘不是终点。”
陆渊把咖啡喝完,杯子搁在海图桌上。“那个假印尼人关在哪。”
“护卫艇三号舱,千面在审。”
陆渊转身往舰桥外走。铁锚跟上来:“老大,你一晚没睡。”
“审完睡。”
护卫艇三号舱是个临时审讯室,四面防弹钢板,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千面坐在桌对面,保温杯搁在手边,正在用马来语问话。她问得很慢,语气不像是审讯,像是在聊家常。对面那男人四十来岁,黑瘦,脖子上有道旧刀疤,双手铐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千面身后的墙,不看任何人。
陆渊推门进来,千面站起来要把椅子让给他。他摆了摆手,靠在舱壁上,双臂交叉,没说话。
千面继续问。几分钟后那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很久没喝过水。幽灵同步翻译成文字打在千面的平板上。
“他说他不是哈桑的人。他是被人送到礁盘上的,送他来的人让他盯着哈桑,每天用卫星电话汇报一次。哈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为他是买主派来的中间人。”
“买主?”陆渊说。
千面用马来语问了“买主”这个词。那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词。幽灵的翻译在平板上跳出来——
“中国。姓白。”
陆渊从舱壁上直起身,目光落在那男人脸上。那人被他看了一眼,下意识往椅背上缩了一下。
“问他,买主买什么。”
千面问完,那男人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幽灵的翻译跳出来——
“情报。航线情报。商船坐标。渔船作业区。所有挂红色旗帜的船。”
红色旗帜。
舰桥里的汽笛声、难民小孩的哭声、父亲军刺的缺口、秦叔手背上插着的留置针——全在陆渊脑子里撞了一下。有人在这片海域上不是为了抢劫勒索。有人在盯着挂本国旗帜的船,一条一条盯。
“谁在买。”陆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审讯室里三个人能听见。
千面问完,那男人摇头。他说他从没见过买主本人,只知道中间人姓白,每个月来一次,现金交易,从不走银行。哈桑负责动手,他负责监视汇报,白先生负责把情报转给更上面的人。
陆渊盯着那男人看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铁锚在走廊里等着。
“老大。”
“让幽灵查两件事。第一,过去三年南海航道商船失踪的全部记录,筛出挂本国旗的。第二,所有在东南亚活动的华人情报掮客,姓白的,重点查跟军火走私和情报贩卖有交集的。”
“明白。”
“那个活口——继续审。把他知道的关于白先生的一切全榨出来。什么时候来过,长什么样,什么口音,抽什么烟,开什么船——每一个细节。”
铁锚点了下头,转身去安排。
陆渊走到甲板上。晨光已经铺满整片海面,青屿码头越来越近。码头上站了一排人——老何带着基地后勤组在等。最前面蹲着一只橘猫,旁边站着穿白衬衫的秦婉,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盖着保温罩。
船靠岸。舷梯放下。狂鼠第一个冲下去,嘴里嚷嚷着要吃早饭。夜鹰拎着枪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幽灵抱着电脑往宿舍方向走,边走边敲键盘。千面从审讯室出来,把保温杯里的凉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
陆渊最后一个下船。
秦婉站在码头上,把托盘递过来。保温罩掀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刚熬的,米粒熬开了花,上面撒了一层葱花,在晨风里冒着热气。
“爸让我问你,审完了没有。”秦婉的声音很轻,没看他的脸,看着海。
“审完了。”
“他说审完了去书房一趟。”
陆渊接过托盘,端起粥喝了一口。烫的。他端着碗没放下,站在码头上连喝了三口。秦婉弯腰把橘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转身往别墅走,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厨房有粥。”
“知道了。”
秦婉继续走,猫尾巴在她肩头晃了两下,消失在石墙夹道里。铁锚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陆渊手里的粥碗,又看了一眼秦婉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说,自己去食堂打饭。
陆渊把粥喝完,碗放在码头的系船柱上,往秦雄书房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按着左肋下的刀套,手指习惯性地沿着皮套缝线走了一圈。昨晚那把军刺刚饮过血。父亲凭它救了整支侦察班,他凭它端了一个海盗窝。但杀父仇人还没找到,姓白的中间人还在外面,背后那个“买主”还在买挂着红色旗帜的船的航线情报。
秦雄书房的门虚掩着。陆渊推门进去,秦雄坐在沙发上,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腿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审讯记录——幽灵已经同步传给他了。
“白先生。”秦雄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抬头看陆渊,“我查了二十五年没查到这个姓。你第一晚出去就撞上了。”
“不是撞上的。哈桑手里那六个人质,有一个是他安插在礁盘上的眼线。我们端了哈桑,他背后的人马上会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渊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海。正午太阳把海面照得蓝得发黑,海平线上挂着红色旗帜的货轮正在慢慢通过航道。昨晚他的舰队在这片海上打了第一仗,杀了四十多个海盗,救出六个渔民生还者,抓了一个活口。活口嘴里吐出了“白先生”三个字。
“不怎么办。”他说,“等他来找我。”
秦雄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把审讯记录合上,靠在沙发背上。
“你跟你爸一样。”他说,“沉的住气。”
窗外码头传来汽笛声,潜龙号在补充油料和弹药,下一轮巡逻在两小时后开始。海平线上那艘挂红色旗帜的货轮正在安全通过航道,舰队的高频电台里传来郑远征例行通报的声音——“这里是OCEANUSGLOBALSECURITY,你已进入青屿安全航道,祝航程顺利。”
陆渊站在窗前,左手搭在刀套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线索找上门来的表情。他爸的刀在他身上,他爸的仇还没报,白先生也好,买主也好,那个还在某个位置上坐着的叛徒也好——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哈桑的礁盘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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