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俞长生的注视中,王景安做了一个反常的事——他猛地一脚踩下了油门。
右脚刚触及油门踏板,王景安便迅速抬起,右手猛地拨动变速杆,从五档位置一把推到空挡,紧接着又狠踩一脚油门,发动机嘶吼声中,他用力将档杆塞进四档。
俞长生瞪圆了眼,嘴巴微微张开。
刚才那个过程里,王景安压根没碰离合器,变速箱居然也没发出任何刺耳的摩擦声。
档杆卡入四档的瞬间,车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
同样的手法再次上演——三档、二档、一档。
每个档位都被硬生生塞进去。
当一档终于挂上,卡车在发动机的阻力下开始缓慢收速。
俞长生干这行已经快十年,他清楚得很,这叫“憋发动机”
,靠引擎本身的力量强行压住车速。
这招每个卡车司机都听说过,但能在高速行驶中玩出来的,屈指可数。
卡车档位跟速度是绑死的,六十多码的速度想塞进一档,基本等于做梦。
除非是王景安这种不用离合就能换档的怪物,才能干出这种事。
队长应该也行。
俞长生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他见过王景安开车,知道这人技术不赖,可没想到已经到了能和队长平起平坐的地步。
“景安哥,我得替我娘跟你说声——”
“咋样?我说过,保你平安。”
王景安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不踩离合器换档这活儿,他只在部队拿吉普车练过,能不能在卡车上使出来,心里根本没底。
人生就是这副德性,到处是变数,到处是**。
发动机制动生效后,卡车再也窜不起来了,顺着下坡路平稳地滑行。
坡道后半段,路边出现了不少被拦腰撞断的树桩。
王景安的心沉了一下——每一棵断树背后,多半都搁着一起事故,几条人命。
卡车下坡最怕的就是刹不住车,而刹不住车的原因,往往出在刹车盘过热上。
这年头跑长途的卡车,怎么都不装淋水器?
在王景安的记忆里,那种给刹车盘降温的装置,几乎是每辆重载卡车的标配,尤其是跑云贵线路的车。
路边那些“停车加水”
的牌子,意思就是给淋水器补水。
难道这时候淋水器还没发明出来?
不是没可能,毕竟全国的卡车也没多少辆。
王景安现在的脑子里,前身的记忆和他的记忆搅在一起,有些事儿已经分不清了。
他装作随口一问:“小俞,你知道淋水器吗?”
俞长生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缓过来,抱着保温杯小口啜着热水,听到这问题,眼神有点发懵。
“淋水器是啥?澡堂子里用的?我听人说城里大宾馆的厕所里,有一种东西,一打开就能下热水雨,好像就叫淋水器。
有一回跟厂长去东北买钢材,厂长住的房间里就装了那玩意儿。”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驾驶室里的颠簸让俞长生扶了扶头顶的帽子。
他嘴角一扯,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您可真会挑地方歇脚。”
王景安喉头发干,想说点什么接住这话茬,最后只挤出几个字:“算是……赶上了。”
他手里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白。
这个年代的人对淋水器这东西连听都没听过。
他目光扫过仪表盘上方的铁皮,脑子里盘算着一套简单的构造——车架下面挂个储水罐,驾驶座旁边装个拉杆阀门,下长坡的时候拧开,水流顺着管子浇到刹车鼓上。
铁皮、胶管、开关,三样东西凑齐,活就能干成。
这东西他能做出来,心里有底。
过了那道弯,路况变得平坦。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来,把仪表台上的灰尘照得发亮。
到午前,那辆老解放的引擎声终于停在了大华商贸的铁门前面。
这地方的气派让俞长生瞪大了眼。
墙面刷着新白灰,楼体表面贴着瓷片,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水泥地面刚用水冲过,连道车辙印都看不见。
招牌上除了四个汉字,底下还跟着一行弯弯绕绕的外文字母。
门岗听见发动机的轰鸣,探头看见车厢里堆着的钢管,连登记本都没翻,直接挥手放行:“进去吧。”
王景安踩下油门,车身平稳地滑进院子。
里头早候着一群卸车工,衣服比轧钢厂那边干净得多,有些人的衣领上还缀着黄铜扣子。
一个穿灰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在递过去的单据上签了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松快劲儿:“同志,你们要是再晚半天,港口的船可就赶不上了。”
王景安心里有了数——这是家专做外贸的单位,难怪排场大。
工人们手脚利落地把钢管搬上另一辆卡车。
那车头是平的,方方正正,双排座位,远远看着像辆**的装甲车。
车漆是墨绿色,崭新得连轮胎上的绒毛都没磨掉,阳光打在上面,绿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俞长生喉结上下滚了滚,视线黏在那辆车上移不开,咽了口唾沫:“景安哥,啥时候咱们也能开上这种家伙,那才算没白活。”
王景安瞥了眼那车,嘴角不以为然地动了动:“交141,九十马力,满打满算拉个三吨货,超载撑死十吨。
你稀罕这个?”
俞长生赶紧摇头,像要把刚才的话甩掉:“不要不要。”
钢管搬完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正头顶。
大华商贸管了顿饭,伙食比轧钢厂那边强出一截——每人一海碗手擀面,面条嚼着筋道,荷包蛋外焦里嫩,上头还撒了撮翠绿的葱花。
另外人手一只鸡腿,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俞长生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几粒葱花。
他盯着盘子里那根鸡腿,手指在桌沿敲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舍得咬下去。
他翻出一张旧报纸,把鸡腿裹得严严实实,褶边压了又压。
刚包好,一只油亮的鸡腿就递到他鼻子底下。
“拿着,这根归你。”
王景安咬着烟屁股,声音里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俞长生知道,王景安猜到了——这根鸡腿是要带回去给妈的。
开卡车的挣得不算少,可谁家碗里都省着那几滴油,嘴上舍不得,肚子里更舍不得。
这小子,是个有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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