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十分钟。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夜风能把湿裤子吹透,凉意贴着肉往骨头里钻。短到不够让一个老油条把马脚全藏好。
霍北城没有把她押下去,也没有让人给她换条裤子。
他就站在城墙上,枪口虚指着她。不说话,也不动。火把的光在他身上跳,影子被拉得又长又重,压在城墙的砖石上。
林星遥也没多说话。
她靠着垛口,目光扫过城墙上的人。七八个武装人员,穿得五花八门,旧军装,对襟短褂。武器也是杂牌——汉阳造、老套筒,还有一把中正式。装备不行,但站位有章法,不是乌合之众。
那个刀疤脸带人下了山。留在城墙上的人,目光在她身上扫一圈,又赶紧移开,过一会儿,再扫一圈。
没人说话。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山脚隐约传来的犬吠。
过了大概五分钟,霍北城忽然开口。
“你不怕?”
声音在夜风里有点沉。
林星遥偏头看他:“怕什么?”
“死。”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怕。但你不会杀我。”
霍北城嘴角动了动,不算笑,更像一种嘲讽的弧度:“这么肯定?”
“你要是那种不问青红皂白就杀人的蠢货,”林星遥说,“你活不到今天。”
旁边一个手下脸色变了,枪口往上抬了半寸。
霍北城扫了他一眼。
那手下喉结滚了一下,枪口又悄悄垂了下去。
“有意思。”霍北城把枪插回腰间枪套,双手环胸,“你继续说。”
“不说了。”林星遥摇头。
霍北城眉峰微挑。
“等你的人回来,我再考虑要不要接着说。”
霍北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城墙下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刀疤脸上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气喘吁吁的手下。他快步走到霍北城身边,附耳低语。
林星遥听不清内容,但她看得很清楚——
霍北城眼神变了。
瞳孔微微收缩,下颌绷紧,又慢慢松开。像一把刀抽出半截,又推了回去。
刀疤脸说完,退后一步。他再看向林星遥时,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刘麻子,”霍北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下午确实去了翠云楼。见了霍云庭的副官。收了五十块大洋的定金。”
他的视线钉在林星遥脸上。
“你还知道什么?”
林星遥没有立刻回答。
“刘麻子只是个小角色,”她说,“真正的中间人你认识。”
霍北城等着。
“你们寨子里的人。”
这话一出,城墙上顿时起了骚动。
几个手下面面相觑。
“谁?”霍北城的语气依然平静。
“现在说了,你也不一定信。”林星遥说,“不如自己查查看。查钱。谁突然阔绰了,谁悄没声地把赌债还了。再查人。谁在你下山的时候,也那么巧,总不在寨子里。”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内鬼不会只有一个。但最大的那个,你把他揪出来,其他的自然就露了。”
霍北城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把又烧短一截,山脚的犬吠声渐渐歇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枪从腰间抽出来。
林星遥的呼吸顿了一瞬。
但霍北城没有把枪口对准她。他把枪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枪柄朝前,递向刀疤脸。
“带她去后院,”他说,“安排一间屋子。”
刀疤脸愣住了:“少帅,这——”
“我说,带她去。”
刀疤脸接过枪,看了林星遥一眼,做了个“跟我走”的手势。
林星遥抬脚要走,霍北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查出来之前,你住我隔壁。”
她脚步一顿。
“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腿打断。”
林星遥没有回头,但她弯了弯嘴角。
隔壁。
这不是关押。
关押是当犯人。监视,是当个需要被盯紧的人物。
她在乎的不是住哪。她在乎的是——
她离他足够近了。
刀疤脸领着她下了城墙,穿过一片土坯房和木棚组成的营区。山寨不小,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中心位置有一座比别的屋子都规整的青砖院落,想来就是霍北城的住处。
她被安排在他隔壁的一间偏房里。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条凳,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窗户纸破了一个角,夜风灌进来,灯焰晃了晃。
刀疤脸站在门口,没进来。
“别想着跑,”他说,“寨子三面悬崖,就一条路。夜里有人轮班守,你出不去。”
林星遥在床边坐下,抬头看他:“大哥,怎么称呼?”
刀疤脸皱了下眉。
“没别的,”林星遥说,“就冲你刚才没推我,比我想的客气。”
刀疤脸嘴角一抽,没接这话,转身要走。
“等等,”林星遥叫住他,“他……”
“谁?”
“霍北城。他平时脾气都这么好吗?”
刀疤脸转过身,用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看着她。
“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来之前,上一个被押到这院子的,舌头被割了。”
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林星遥听见落锁的声音。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木板床上铺的薄褥子。粗布,硬得硌手,但洗得还算干净。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煤油灯没熄。一豆昏黄,在破窗纸漏进来的月光里,缩成小小一团。
隔壁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然后是沉默。
林星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明天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墙的那一边,霍北城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他把金镶玉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玉的温度冰凉,但他握着它的动作却异常轻柔,像是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想起那个女人在城墙上笑的样子。
枪口顶着额头,裤子湿透,被反拧在城墙垛口上。
她笑了。
霍北城把金镶玉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大概不会好。
他翻了身,面朝墙壁。那边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但就是那种安静,让他没像往常那样,在入睡前先沉进一片窒息的黑里。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林星遥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有人在门外喊:“少帅有令,带她去前院!”
她坐起来,发现昨夜的煤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窗外天光大亮,山间雾气透过破窗户纸漫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已经干了,但那股味道还在。
“等会儿,”她朝门外喊,“给我打盆水,找条干净裤子。”
门外沉默了两秒。
“你当这是旅馆呢?”
“那你让霍北城亲自来跟我说。”
门外又沉默了。
然后脚步声远去。
林星遥弯了弯嘴角。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去传话的手下并没有真的去找霍北城。他走到院门口,正好撞见霍北城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面。
“少帅,那女的要——”
“听见了。”
霍北城把面碗放在台阶上,转身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一个婆子端着一盆水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裤子走过来,敲了敲林星遥的门。
“姑娘,水放门口了。”
林星遥打开门的时候,先看见地上的水盆和裤子,然后看见了台阶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
面汤上漂着几点油花,葱花已经沉到了碗底。
但面是满的。
没有人吃过的痕迹。
林星遥端起那碗面,面已经凉了。
她咬了一口,面条坨成了一团,但她吃得很认真。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反派黑化值:95】
【当前好感度:5】
【任务进度:0/100】
林星遥嚼着凉透的面条,在心里默默地说:
“五点的好感度,换一碗面,不亏。”
远处,霍北城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隔着雾气看着她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面的样子。
她吃得很香,像是饿了好久。
他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军报。
但上面写的什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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