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从恶魔渊回来后的第二天清晨,林星遥正在厢房里整理药囊。
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寻常弟子路过的轻快步伐。
而是一种更从容、更有节奏的步态,像是一个习惯了被人让路的人,在青石板上慢慢走着。
门被叩了两下。
力道不重,但那两下叩击落在木门上的节奏,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林师妹在吗?”
声音温婉而清越,像玉珠落入瓷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切。
但林星遥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的轮廓。
苏清雪。
青云宗掌门亲传弟子,宗门同辈中的第一人。
容貌出众,修为高深。
所有人都说她温婉大方、待人和善。
但原主的记忆里还有一些零散的碎片。
某个深夜的脚步声。
某个禁地外被刻意抹去的痕迹。
某些只有最亲近的弟子才知道的传闻。
那些传闻在五年前被掌门一纸禁令压了下去,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林星遥起身推开门,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
一身月白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
面容温婉,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
她站在门外的晨光里,姿态优雅而舒展,像一株开在早春的玉兰。
“林师妹,听说你最近常往后山去?”
林星遥靠在门框上,低头把药囊的系带重新扎紧,没有急着回答。
她感觉到苏清雪站在门口的姿态虽然客气,但她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的肩头,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屋子。
床铺。桌面。墙角药柜的摆放方式。窗台上晾着的草药种类。
每一个细节都在被她快速记下。
“师父让我给后山送药。”林星遥说。
“送完了就回来。”
“后山禁地那位师兄,近来可好?”
苏清雪的语调依然是温婉的。
但林星遥注意到她提到“那位师兄”时,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细微的,像是在确认某件事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林星遥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顾渊后背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
鞭伤。烫伤。刀伤。
最深的那道从后腰到肩胛的狭长凹痕,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脊骨里硬生生抽走了。
那些伤痕分布在每一个她能想象到的地方,像是同一本书被反复重写了很多遍,每一道旧痕都被新伤覆盖。
“他活着。”林星遥说。
“后背的伤老是好不了。”
苏清雪的笑容微微顿了一瞬。
“……哦?”
“他说灵根被挖走之后,身体会慢慢衰败。”
林星遥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刚知道不久的事。
“伤口愈合得很慢,旧伤总是裂开。”
苏清雪的笑容重新浮了上来,但比刚才淡了一些。
“那倒是……被废去灵根的人,身体确实会越来越差。”
她微微颔首。
“林师妹心地善良,愿意给他送药,是他的福气。”
“我明天还会去。”林星遥说。
“他后背的伤要换药,不然会发炎。”
苏清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嘴角依然弯着,但底下的东西正在变冷。
“林师妹倒是上心。”
“师父交代的事,不能不办。”
苏清雪看了她一会儿。
那双温婉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像一层薄冰下的暗流。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步伐依然从容优雅。
但林星遥注意到,她走出院门之后,往后山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足够她确认——那里有什么她不想被发现的东西正在松动。
苏清雪走后,林星遥关上门,在桌边坐了下来。
她把药囊放在桌上,在晨光中重新审视了原主记忆里那些关于“灵根转移”的碎片。
宗门秘术,以自身为容器,将他人灵根抽取炼化后融入己身。
原书女主的修炼速度确实快得异常。
从五年前起突飞猛进。
那段时间,正好是顾渊被废去修为、逐入后山禁地之后。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排药柜前面。
按照原主的记忆,把一包包草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好。
原主是药童出身,对药性有天然的直觉。
那些草药如果按照她记忆中的规律调配,可以暂时模拟出灵根存在的假象。
她需要用这个假象,让苏清雪相信顾渊的灵根残余已经被彻底炼化了,不再有利用价值。
从而放弃对他的进一步觊觎。
下午,林星遥重新去了后山。
她穿过石缝的时候,顾渊依然坐在裂谷边缘那块平整的石头上。
和昨天相同的角度,只是手里没有拿铁棍。
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脸色不对。”
“你认得苏清雪吗?”
顾渊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她今天来过了。”
林星遥在他身边坐下来,把带来的新药和干净布条放在石面上。
“她问我你的情况。我说你后背的伤老是裂开。她听完就走了。”
顾渊的目光落在远处裂谷底部那些翻涌的灰白色雾气上。
“她来确认我死了没有。”
“她怕你还有残余的灵根。”
顾渊没有说话。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枚被压了很久的旧书页,正在被试图重新展开。
林星遥蹲到他面前,把药罐打开。
药草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她今天来的时候我编了一个谎——说你灵根残余已经被彻底炼化了,身体在一天天衰败。她信了,至少面上信了。”
她停了一下。
“但这种事瞒不了太久,她迟早会再来确认。”
“你想做什么?”
“她挖走了你的灵根,觉得你没有任何价值了,才把你扔进后山。但如果她发现你还有残余的灵根没有被她炼化干净——她会回来的。”
顾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一个极淡的、像是被风吹歪的弧度。
“那你想让我骗过她?”
“不是让你骗她。”
林星遥把药膏抹在干净的布条上。
“是让我骗她。我会调配出一种药,抹在你后背的伤口上之后,能模拟出灵根正在消散的假象。她如果真的来查,不管用什么手段探测,都会得到同一个结果——灵根残余正在消失,对你不用再费心了。”
她说完之后把布条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指是凉的。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那层冰正在从他眼底缓慢地往下退。
“为什么?”
他问。
这个问题他问过。昨天在裂谷边缘也问过。
像是同一件事被人反复用不同的力道敲门,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轻。
门口站着的人正在慢慢相信——门会开。
“因为有人教过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在别人饿的时候给他一碗面。你后背的伤一直在裂开——那我来给你缝。”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我来的时候会带新调好的药。你把后背洗干净等着。”
她穿过那道石缝走了。
顾渊坐在裂谷边缘,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截被她塞过来的布条。
白布上沾着浅褐色的药渍,边缘被折得很整齐,像是被人仔细叠过才递到他手上的。
风从谷底涌上来,把布条边缘吹得微微晃动,像一枚刚刚被放回原处的路标。
他在深渊边上坐了五年。
等来的第一件不是被丢下来的东西。
而是被人亲手叠好、递到掌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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