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霍北城从关外回来之后,没有再离开天水城。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老四当家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第二天去收的时候发现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被人端起来吃过又放回去的。
第三天傍晚,门开了。
霍北城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手里拿着一摞写满字的纸。
他把纸递给老四当家,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明天让商会的人来议事。还有城外的庄头、河道的管事、粮行的掌柜——能来的都来。”
老四当家接过那摞纸翻了翻,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河道清淤的规划。
粮价的调控方案。
南北商路的恢复措施。
税赋减免的具体条目。
那些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没有停过,但每一条都列得清晰明白。日期、人员、预算、时限,一样不缺。
那是她留下的框架。
在她离开之前写的那些规划建议里,每一条都被他重新梳理、补充、落实成了可以执行的具体方案。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她写的那些远景规划从纸页上移到了现实可行的轨道上,像冬天在河面上凿开冰层,一点一点地,让河水重新流动起来。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在议事厅里待到很晚。
他在书桌上铺开了天水城及周边县镇的地图,把那些被战火损毁的道路、桥梁、水渠一一标注出来,然后划分修葺的顺序和负责的人手。
他调了粮仓的存粮来平抑春荒的粮价,减轻了去年因为战乱歉收的农户的税赋。
他把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霍家旧部重新招拢回来,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上,让那些在霍云庭和沈牧之时期被荒废的机构重新运转起来。
五月的时候,城北那条被炮弹炸断的石桥修好了。
桥面是新铺的青石板,两侧加了护栏,桥头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重修的年月和负责人的名字。
有人在桥头聚集着看碑上的刻字,像是整个镇子重新打通了血脉。
六月初,南面的河道清了淤。
水流通畅之后沿岸的农田重新灌上了水,稻秧长得比前两年都好。
老农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正在灌水的田垄,说了一句“这水渠修得好”,用粗糙的指腹捻了捻新长的稻叶尖。
七月,商会重开。
那些在沈牧之时期被迫关门的铺子重新挂了招牌,街面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城门口的商队排起了长队。
有人在天水城的主街上开了第一家新茶馆,门口摆着几盆刚开花的茉莉。
霍北城站在督军府的阁楼上,和那天她和他并肩俯瞰天水城时站的是同一个位置。
夏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新麦和泥土的气息。
温热的,正在一寸一寸地渗进这座正在重新活过来的城。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修复的屋顶和正在拓宽的街道,扫过城门前排队的商队和田间新修的水渠,像是在确认那些她写在纸上的规划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眼前真实的景色。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衣领底下有一根银链,链子末端挂着一枚金镶玉。
那是他后来在那片林间空地上找到的,玉面躺在苔藓和枯叶之间,边缘还沾着一点干透了的泥土。
他找到它的时候玉面是凉的,他把它握在掌心里焐了很久才焐热。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戴着它,像她当初戴着它那样,贴着他的锁骨,再也没有取下来过。
“这座城,是我给你的聘礼。”
这句话他曾经在她站在他身边的时候说过一次。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阁楼上,看着满城正在缓慢愈合的屋顶和街巷,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夏天的风从田野尽头吹过来,把他衣摆边缘吹动了一下,落在他锁骨之间那枚温热的玉面上。
他站在阁楼上很久。
风一直吹着,远处的屋顶在夏日的阳光里泛着暖融融的色泽,城门口的商队正在缓慢地通过门洞,水渠里的水正在田垄之间流淌。
那些声音在风里被送得很远,像是整座城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替他说完那句还没有落定的话,在他和一座夏天的城之间缓慢地来回传递着。
他转身走下阁楼。
风还在吹,窗台上落了一片新绿的槐叶。
那枚金镶玉贴着他胸口的位置,被他用体温焐得温热,隔着衣料感受着所有正在重建的事物一点一点地重新变成可以被称为“太平”的模样,像一枚正在缓慢地、持续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的日历,在等待一个不会提前也不会缺席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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