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深得像墨汁浸透了整片天空。
督军府后院的空场上点满了火把。几十支插在四角铁架上,把整片青砖地照得亮如白昼。霍家祠堂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供桌上摆着三排牌位——霍老督军、霍夫人、霍家次女。
香炉里新插了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夜色中散成看不见的丝缕。
霍云庭被押到空场中央。
脚镣已经解了。手也松开了。身上只剩一根捆在腰间的麻绳,用来控制他不至于挣脱逃跑。他站在火把围成的圆圈中央,干瘦的身形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霍北城站在他对面。手里没有枪。
腰间的枪套是空的。那把枪现在放在祠堂供桌上,他爹牌位前面。枪口朝下。像一件祭品。他空着手站在空场中央,火把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几乎触到霍云庭的脚尖。
“霍云庭。霍家的家法,叛族者,逐出宗祠,不得入葬祖坟。你是霍家的人,这条规矩你从小就知道。”
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霍云庭抬起头来。火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异常清楚。干裂的嘴唇。凹陷的颧骨。沾着尘土的鬓角。在火光下无所遁形。他看着霍北城,喉咙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年前你杀我爹娘、杀我妹妹的时候,你想过今天吗?”
霍云庭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发出了声音。
“……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什么了?”
“你什么事都比我强。爹什么都给你,不给我。我拿不到的东西你都有——督军的位置、军权、家产、名声——我什么都没有。只能靠抢。”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霍北城看着霍云庭。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平静。
“所以你杀了他们。”
霍云庭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想说什么。想辩解。想挽回什么。但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含混的、破碎的。
“……我不想的。”
霍北城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用枪。从靴筒里抽出那把匕首——那把他在山寨里递给林星遥的匕首,那把后来被他收回来、一直贴身带着的旧匕首。刀柄上的黑布条已经磨得发亮,边缘的毛边被反复捻过无数次。
握着匕首站在霍云庭面前。火光在刀身上跳动,映出一道窄窄的亮芒。
霍云庭的眼睛盯着那把匕首。瞳孔骤缩。往后退了一步,又被腰间的麻绳拉住了。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挤出了最后一个词。
“哥——”
霍北城没有停。
那一刀干净利落。不快也不慢。像等了三年之后终于做完了的动作。匕首刺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刀锋穿过衣物和皮肉之间那极其细微的、几乎是安静的声响。
霍云庭的嘴张着。那个“哥”字的余音还没有完全消散。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栽倒的时候脸颊朝下,贴在青砖地上。火把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通红,另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霍北城握着匕首。站了很久。
匕首还插在胸口,刀柄露在外面,黑布条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血。手依然握着刀柄,指节泛白。没有拔出来,也没有松开。就那么站在火把围成的圆圈中央,低头看着倒在自己脚下的那个影子。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每一支火把燃烧的声响。
林星遥站在空场边缘的暗处。离他有十几步远。看见他的肩膀先是绷得很紧,然后慢慢松了下来。像一道绷了三年多的弓弦终于被松开——不是折断的那种松开,是用了太久终于可以放下时的疲惫。
他松开刀柄。
匕首留在霍云庭胸口。直起身来,在血泊中站了很久。火把的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林星遥看见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天空。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火把的光映成暗红色。
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林星遥从口型里辨认出了那三个字。
“娘。好了。”
低下头。转过身来。
面对着空场边缘的人群——老四当家、刀疤脸、孙德胜,还有几个霍家的旧部。每个人的表情都是肃穆的、沉默的,像参加了一场等待了许久的葬礼的最后一程。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个一个移过去,最后落在暗处的林星遥身上。
她站在火光刚好照不到的暗色里。
他看见了。
眼睛在人群里搜索的时候,在第一瞬间就停在了她所在的位置。
开始朝她走。
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穿过火把围成的光圈,穿过老四当家让开的空隙,穿过被火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青砖地。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身上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铁锈气味,但面色是平静的。甚至比过去任何一天都更平静。
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霍家的事。做完了。”
林星遥仰头看着他。火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轮廓线,把他鼻梁上那道旧疤映得比平时浅了许多。她发现他的眉眼比一个月前柔和了好多,像那些扛了三年多的东西终于被卸下来之后,原本压在底下的轮廓重新浮出了水面。
点了点头。
霍北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那血已经有些凉了,暗红色的,凝在指缝之间。皱了皱眉,像才发现自己手上沾了东西,但也没有急着擦。
然后做了一件让全场都安静下来的事。
后退了半步。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单膝跪地的姿势照得清清楚楚。伸手,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那枚金镶玉——链子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玉面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和的暖色光。
“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让我戴着,让她替她看着我。”
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夜空里。
抬起手,把链子绕过她的后颈,在她颈后轻轻扣上了。金镶玉落在锁骨之间,贴着衣领内侧的皮肤。温热的。像一枚刚刚停下来的心跳。
仰头看着她。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姿态带着一种郑重到几乎虔诚的认真,火光在深棕色的眼睛里跳动,把眼底的那些东西全部照亮了。
“我的命,我的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空场上安静得连火把燃烧的声响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像怕惊碎了什么。
林星遥低头看着他单膝跪在青砖地上仰头望她的样子。火光把她和他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目光落在他深棕色的眼睛里,那里面的光亮像一条在冬夜里终于等到春天解冻的河。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先开口了。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像怕惊扰了什么。
睫毛颤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枚重新戴回脖子上的金镶玉,温热的玉面贴着锁骨,和他第一次把它戴在她身上那天夜里一模一样的触感。
张开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好”。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翻涌着的东西太多,全部卡在喉咙那里挤不出去。她知道不能答应——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迟早要走的。可这一刻,火光、人群、他单膝跪在地上的姿态、那枚温热的玉——看着这一切,发现心里那块一直硬撑着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给我点时间。”
声音出来的时候,比自己预想的轻。
霍北城站起来。
低头看着她。火光在眼睛里明明灭灭地跳动。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像把那些没说完的话都收进了低垂的视线里。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没有催促。
“好。”
一个字。轻得像怕压碎什么东西。
转过身,走向祠堂的方向。经过老四当家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把人收殓了”之类的话。老四当家连连点头,指挥着人开始收拾空场上的残局。
林星遥站在原地。攥着锁骨之间的金镶玉。玉面的温热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和冬夜的寒气交织在一起。
转过身。穿过火把照亮的空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关了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很久,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玉。火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一小片昏黄的暖色,玉面在暗处泛着柔和的光。把玉握紧,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玉里,又从玉里渗回掌心,像在完成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循环。
窗户外面,祠堂的灯还亮着。
霍北城在里面的牌位前面大概又站了很久。冬夜的星子在头顶铺了一层又一层,清冷的光和祠堂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隔着院子遥遥相望,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火,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各自亮着。
系统提示:
【反派黑化值:50→20】
【好感度:100(满值)】
【任务进度:99/100】
【新任务:揭露沈牧之→进度:60%(大仇已报,霍云庭伏法,沈牧之仍在暗中活动)】
靠着门板。把那枚玉攥在手心里。
外面空场上的火把一盏一盏地熄灭。人群的脚步声渐渐散尽。夜重新恢复了它应有的安静。
听见祠堂的门被轻轻地合上了。
然后,霍北城的脚步声穿过后院,经过她的窗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停留了很久,久到以为他会敲门。
没有敲。
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回廊尽头。
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那枚玉贴着胸腔的位置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动。
今夜过后,霍家的事,终于做完了。
而她的时间,还在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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