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但这只是开始。
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是十几个人,是几十个人。周文彬不是在“大世界”堵他,而是调来了半个堂口的兄弟。
陆沉舟抓起安如意的手,一脚踢开贵宾厅的侧门,冲进了走廊。
身后枪声大作,子弹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打在墙壁上溅起碎屑。安如意被他拽着跑,高跟鞋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脚底被碎玻璃割破,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迹。
“陆先生!”她哭着喊,“你别管我了,你快跑!”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们冲进了“大世界”二楼的舞厅。此时正值午夜,舞厅里灯火辉煌,爵士乐队正在台上演奏,几十对男女在舞池中旋转。陆沉舟拉着安如意一头扎进人群,舞池里顿时一片混乱,尖叫声、桌椅翻倒声、玻璃碎裂声此起彼伏。
陆沉舟带着安如意穿过舞池,冲向厨房的方向。只要能从厨房的后门出去,就能进入法租界的小巷,那里错综复杂,是最佳的逃生路线。
但厨房的后门被锁住了。
铁锁,新换的。
陆沉舟瞬间明白了——周文彬今晚不仅要杀他,还要把他困在这栋楼里,瓮中捉鳖。杜邦呢?杜邦在哪里?那个法国人默许了这一切,因为他也想除掉陆沉舟。
一把刀用完了,就该扔掉了。
“呵。”陆沉舟低声骂了一句。
安如意靠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一座沉在水底的火山。这个男人面对几十个持枪的杀手,心跳居然没有加速。
“如意,”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信我吗?”
安如意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的脸近在咫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颗被磨亮的宝石。
“我信。”她说。
陆沉舟笑了,然后低头吻了她。
那个吻又急又狠,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安如意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感觉到他的手扣在她腰上,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她尝到了血腥味——他的,或者她的,分不清了。
这是他第一次吻她,也是最后一次。
枪声在舞厅里响起,从一声变成一片。陆沉舟松开她,把她推到厨房角落的一个储物柜后面。“别出来,”他说,“数到一千再出来。”
“陆沉舟!”安如意尖叫着抓住他的衣角,“你要干什么——”
他没回答。
他从腰后抽出了两样东西。
左手——一副扑克牌。普通的扑克牌,他随身携带的工具。
右手——一把飞刀。刀身长三寸,刃薄如纸,刀柄缠着黑色丝线,在指间翻转时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他推开了厨房的门,走进了舞厅。
安如意透过门缝看见了一生中最恐怖的画面。
陆沉舟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在舞池中穿梭。他的每一张扑克牌都是致命的——纸牌边缘以特殊手法飞出时,锋利如刀片,能在十步之内割开人的颈动脉。他的飞刀更是不留活口,每一次抬手都有一名杀手倒下。
但敌人太多了。
周文彬从三楼调来了更多人手,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陆沉舟的左肩中了一枪,右腿中了一枪,腹部被一颗子弹擦过,血流如注。
他浑身浴血,靠在舞池中央的钢琴旁,剩下的牌不多了,飞刀也只剩一把。
周文彬从人群中走出来,左手握着不知谁递过来的另一把枪,枪口抵在陆沉舟的额头上。
“陆沉舟,”周文彬气喘吁吁地说,“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但能打有什么用?在这上海滩,能打的人多了,最后还不是要跪在老子的——”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陆沉舟的最后一柄飞刀,已经从他的下颌骨下方刺入,贯穿了他的颅脑。
周文彬倒下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至死都不信一个将死之人还有力气反扑。
但陆沉舟也到了极限。
他倒在钢琴旁,鲜血从他身上七个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黑白瓷砖。舞厅里还活着的杀手们围了过来,枪口对准他——
然后他看见了安如意。
那个傻姑娘从厨房里冲了出来,赤着脚,裙子被刮破了好几处,头发散开了,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垂在腰间。她扑到陆沉舟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十几把枪。
“不要杀他!”她哭着喊,“求求你们,不要杀他!”
陆沉舟想骂她。
想骂她傻,骂她蠢,骂她为什么要出来送死。
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能看着安如意被人拉开,看着她的脸被人扇了一巴掌,看着她被推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
“把这丫头一起带走。”有人说,“回去给杜邦先生看看,什么叫斩草除根。”
安如意被人从地上拽起来,拖向门口。她拼命挣扎,回头看陆沉舟,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嘴唇在颤抖,无声地说着什么。
陆沉舟读出了她的唇语。
她说的是:“对不起。”
一声枪响。
安如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了下去,额头正中多了一个黑色的弹孔。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还睁着,看向陆沉舟的方向,眼底还残留着生前最后一秒的惊慌和无助。
陆沉舟的世界安静了。
没有枪声,没有尖叫,只有安如意倒下时发梢扫过空气的细微声响。
然后是一阵尖锐的耳鸣。他看见自己手上的血,看见倒在他三米之外的安如意,看见头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破碎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他在维和部队时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潜入金三角的毒枭营地,解救被扣押的人质。任务是陷阱,他是被出卖的那个人。回国后他被军事法庭指控背叛职责,罪名是“通敌导致任务失败”。他没有辩解,因为他知道辩解没有用——出卖他的人权力太大了。
他想起了逃出军事法庭后,在南洋漂泊的五年。他在马尼拉的赌场里学会了千术,在曼谷的地下拳场里被打断过三根肋骨,在西贡的深夜里用一把匕首击退了三个追杀他的职业杀手。
他想起了半年前一个神秘电话——“上海滩有你的生意,来不来?”
他来了,因为听说出卖他的人,如今就在上海。
但他没有来得及找到那个人。他死了,死在了“大世界”赌场的舞厅里,死在了安如意之后。
她的名字真好听。
安如意。平安如意。
可这世上,哪有平安,哪有如意。
陆沉舟闭上眼睛,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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