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李长竿两天前出去以后,一直没回来。”
渡口汉子这一句话落下,柳家门外刚散开一点的人,又围了回来。
何水生还捂着肚子蹲在门槛上。
他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
“昨夜买药,今早还没回家?”
“不是今早。”渡口汉子道,“前天早上出去的。”
何水生看了看药铺掌柜手里的账页,又看了看自己。
“那他比我这个死人忙。”
“我昨夜只来得及买一回药。”
“他失踪两天,还能抽空来买。”
沈慎道:“你若少说两句,肚子还能多活一会儿。”
何水生立刻闭嘴。
他今天才刚证明自己没死,不想这么快再查一遍。
林乾没有笑。
他把冯小墨手里的四十一人抄页拿过来,翻到最后一行。
李长竿。
柳背渡船夫。
四十六岁。
预写死因是渡河失足,尸未得。
一个水还没有淹死的人,死法已经替他想好了。
如今,人真的不见了。
偏偏药账还在走。
林乾看向挤出来的渡口汉子。
“你叫什么?”
“周三篙。”
“本名。”
渡口汉子有些不好意思。
“周三高。”
赵双锁问:“哪个高?”
“高矮的高。”
赵双锁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
周三高比冯小墨还矮半个头。
“你爹起名的时候,很敢想。”
“所以大家叫我三篙。”周三篙道,“撑三篙就过河,比人高有用。”
林乾把抄页举给他看。
“这个李长竿,是你认识的李长竿?”
“柳背渡只有一个李长竿。”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天卯初。”
“在哪里?”
“渡口。”
“做什么?”
“他把船拴好,问了我一句,旧堤那边夜里有没有走过大船。”
周三篙回忆了一下。
“我说没看见。”
“他又问,堤房的人最近是不是在运家伙。”
“我说堤房运不运家伙,哪会来告诉一个撑船的。”
“后来呢?”
“后来他往城里去了。”
“走路还是坐船?”
“走路。船还拴在柳背渡。”
“穿什么?”
“短褐,草鞋。没穿蓑衣。”
“带东西了吗?”
周三篙眯眼想了半天。
“腰上别着一把割缆的小刀。”
“平时也带?”
“撑船的身上有刀不稀奇。缆绳吃住了,总不能用牙咬。”
“他出去以后,谁找过?”
“我找过,他外甥阿苇也找过。”
“县里报了吗?”
周三篙的嘴闭上了。
林乾等了一息。
“为什么没报?”
“才两天。”周三篙低声道,“跑船的人有时替客人送一段货,晚两三日也有。”
“你刚才说他一直没回来。”
“没回家,没在渡口露面。”
“那今早的船是谁动的?”
周三篙愣了。
“什么今早的船?”
林乾没有回答。
他先转向药铺掌柜。
“你昨夜见到李长竿的脸了吗?”
掌柜张了张嘴。
方才还很确定的神色,忽然少了一半。
“来人穿着他的蓑衣。”
“我问脸。”
“还戴着一顶旧笠帽。”
“我也没问帽子。”
“他拿了李长竿的药牌。”
“掌柜。”林乾道,“你铺子里卖不卖耳朵?”
掌柜茫然道:“不卖。”
“那便把我方才的话听完。”
围观的人笑了一声。
掌柜脸上发热。
“昨夜下雨,来人站在门外,笠帽压得低。”
“我铺里还有两个淋坏了的河工,一个孩子烧得说胡话。伙计忙着煎药,我忙着看人。”
“他把旧药牌放到柜上,只说拿一包跌打散,记李长竿名下。”
“我隔着柜台看了一眼,蓑衣是李长竿的,药牌也是他的,便记了。”
“声音呢?”苏晚棠问。
“就说了那几句。”
“像不像李长竿?”
掌柜想了想。
“有点哑。”
“李长竿嗓子哑吗?”
“冬天哑,夏天不大哑。”
“昨夜是冬天?”
“昨夜雨凉。”
苏晚棠看着他。
掌柜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乾从他手里接过那张封边短页,没有立刻下结论。
短页上只有何水生一行和李长竿一行。
何水生,亥初前一刻,止泻丸一包,赊十二文。
李长竿,亥初,跌打散一包,赊二十四文。
两个死人前后脚来买药。
一个是肚子不肯配合官册。
另一个连人都没露清楚。
青衣书吏凑近道:“有药牌,有旧账,有蓑衣。按方才查何水生的办法,这也是近期活动痕迹。”
“是。”林乾道。
“那李长竿应当还活着。”
“有人用他的名字买药,与他本人还活着,中间隔着一张脸。”
“何水生也用药账证明了。”
“何水生还站在你面前,捂着肚子跟债主吵了半日。”
林乾道。
“李长竿站在哪里?”
青衣书吏不说话了。
林乾把短页还给掌柜。
“去药铺。”
掌柜一怔。
“还要去?”
“原账在你铺里,旧药牌长什么样,谁经手拿药,药是给什么伤用的,都在你铺里。”
“你拿来一行字,能证明这一行字没在路上长腿。”
“证明不了买药的人是谁。”
掌柜小声道:“账页不会长腿。”
冯小墨认真道:“会。”
掌柜看他。
“方才高掌柜的债契便长了腿,追到柳家门口。”
药铺掌柜不争了。
他觉得跟这群人说话,最好少留比方。
比方一落地,他们真会给它记进案里。
仁和药铺在城东口。
从柳背里过去,要穿两条被水泡软的窄街。
街边的水已经退了一些,墙根却还留着半人高的湿印。几家铺子把受潮的布匹、木箱和药屉搬到门外晒,太阳没有出来,风倒很勤快,把药味、泥味和煮粥的烟气搅成了一锅。
林乾走得快。
沈慎在后面走得更快。
“慢一点。”
“案子不慢。”
“你的耳鸣也不慢。”
“它现在只响一边。”
“另一边呢?”
“在听你说话。”
“那只耳朵病得更重。”
苏晚棠背着药箱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沈大夫,你若想让他慢下来,劝没有用。”
“那用什么?”
“前面有药铺。”
“打断腿?”
“给他开一张欠账。”
林乾回头。
“苏姑娘,你在松口替人写状纸,果然很懂怎么让人走不动。”
仁和药铺的门还开着。
柜前挂了两盏白纸灯,一盏被昨夜的雨打歪了,掌柜进门先把灯扶正,才从最里一格取出赊药原簿。
林乾没让他把整本搬出来。
药账里不只有四十一个人。
谁家的老人夜里咳血,谁家的媳妇买过安胎药,谁家的孩子赊了退热汤,都不是街上所有人该看的热闹。
掌柜把原簿放在柜后。
冯小墨、苏晚棠和一名跟来的里中老人进柜查验。其余人站在三步外,只看他们指出的那一行。
原簿没有挖补。
墨色也与昨夜前后几行相近。
李长竿三个字,是掌柜亲笔。
经手栏写着一个“自”字,意思是掌柜自己经手。
旁边还压着半枚鱼形小戳。
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发黑的木牌。
木牌也做成鱼形,一边刻着“长”,一边有三道刀痕。与账上的半枚小戳正好对上。
“这是李长竿的旧药牌。”
“在你这里?”林乾问。
“昨夜来人留下的。”
“平时买完药不带走?”
“赊账便先押在铺里。还了钱再取。”
“谁拿这块牌来,都能记到李长竿名下?”
“熟客一般不问那么细。”
掌柜说到这里,觉得不大妥,又补了一句解释。
“总不能有人偷块药牌,只为替别人多欠二十四文吧?”
赵双锁道:“也可能只为了拿药。”
掌柜不说话了。
穷人做事,常常没有掌柜想得那么长远。
先把今夜熬过去,明日的账让明日来追。
苏晚棠让掌柜把昨夜那包药的方子找出来。
仁和药铺的跌打散有三种。
一种给年老体弱的人,一种给寻常扭伤,一种药力最重,专压刚撞出来的青肿。
昨夜取走的是第三种。
苏晚棠看了分量,又打开药柜里同一批留下的散药,用小铜匙拨开一点,凑近闻了闻。
“这不是李长竿平日用的药。”
掌柜道:“都是跌打药。”
“你每天吃饭,给你一碗米和给你一斗米,也都是饭。”
“李长竿右膝有旧伤,阴雨天发紧,不能久蹲。”
苏晚棠把铜匙放下。
“他前年落水后,胃也受过寒。每次用药,只敢用最轻的一种,半包分三次。”
“这包药力重,分量又足,给的是刚撞伤、底子还好的年轻人。”
“李长竿若真一口吃下去,腿未必先好,胃大概先来药铺讲理。”
沈慎在旁边道:“死人来买药,胃来退药。你这铺子越来越忙了。”
掌柜擦了一下额头。
“来人只说要最重的。”
“你没问伤在何处?”
“问了。”
“他说哪里?”
“左胯,撞在船帮上,青了一大片。”
苏晚棠看向林乾。
“李长竿旧伤在右膝。”
林乾点头。
“这包药能证明什么?”
青衣书吏抢先道:“证明李长竿替别人买药。”
“也可能。”苏晚棠道。
“证明不了什么?”林乾又问。
掌柜这回学会了。
“证明不了来人就是李长竿。”
“还能证明不了什么?”
“证明不了李长竿自己受了伤。”
“再想。”
掌柜苦着脸。
“林小吏,我是卖药的,不是考童生的。”
冯小墨低头道:“还证明不了李长竿昨夜在松口。”
林乾看了他一眼。
冯小墨已经在纸上写:
昨夜亥初,有人持李长竿旧药牌,以李长竿名义赊取重份跌打散一包。
掌柜经手,未见来人正脸。
所述伤处为左胯新伤,与李长竿已知右膝旧伤不合。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李长竿”旁边,都没有偷偷多长出一个“本人”。
林乾脑海中的红字也跟着摊开。
【原始药账存在。】
【药牌与旧账相合。】
【掌柜未完成正面辨认。】
【药物用途与李长竿既往伤情不合。】
【当前可确认:有人继续使用李长竿的药名与赊账关系。】
【当前不能确认:李长竿本人昨夜到过仁和药铺。】
红字没有告诉他买药的是谁。
也没有因为他前几次靠生活痕迹找到了活人,便顺手再送一个答案。
林乾看着那句“有人继续使用”。
这几个字不大。
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们刚立起来的活人查验办法里。
苏晚棠也在看冯小墨写的纸。
“林小吏。”
“嗯?”
“若掌柜方才没有多嘴,只把这一行账交给你,你会怎么写?”
林乾没有马上回答。
何水生的药账是真的。
苏木生的病案是真的。
石阿顺屋里的咳嗽也是真的。
活人的日子会留下痕迹。
这条办法救了人。
可一块药牌也能留下痕迹。
一件蓑衣也能。
如果他急着拿这些东西去顶住县衙那张死册,李长竿便会被他从“预写死亡”直接推到“疑似存活”。
人还是不知在哪里。
纸上却又替他活了一回。
“我会先写疑似仍有活动。”林乾道。
苏晚棠问:“现在呢?”
“现在也写。”
青衣书吏笑了一声。
“查出有错还写?”
林乾看向冯小墨。
“把依据写在后面。”
冯小墨提笔补了一行:
疑似仍有活动,仅据药名与旧牌,尚未见本人。
林乾道:“我们还不知道这判断错没错。”
“若因为怕错便什么也不记,下一回只会忘了自己是怎么错的。”
苏晚棠没再问。
她把昨夜药方的药名、分量和伤处另抄一份,夹回自己的药箱。
药铺掌柜保留原簿。
冯小墨只带走封过边的短页与查验记录。
三处各留一份相关记录。
一块旧药牌,没有因此把整间药铺里所有人的病都拖进官案。
出了药铺,周三篙已经急得来回走了好几趟。
“林小吏,渡口真有今早的事?”
“去看。”
“我一早就在找人,没见李长竿回来。”
“没见人,不等于没见别的。”
林乾转向赵双锁。
“你回一趟粥棚,请陶七来柳背渡。”
“他还守着物料封。”
“孙穗和两名百姓见证人继续守锅、守袋、守封。陶七离棚的时刻、去处、由谁接看,写在棚门外。”
“若范县令问呢?”
“请他也写在门外,自己什么时候来问过。”
赵双锁点头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陶七来做什么?”
“看鞋。”
赵双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谁的鞋?”
“还不知道。”
“不知道是谁的鞋,便先请人来看?”
“不知道,才要看。”
赵双锁觉得有理。
他跟林乾办了这些日子的差,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听不懂的时候先跑。
跑回来,多半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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