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小吏,你把整个王朝改崩了 第15节 药铺说他昨晚还来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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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竿两天前出去以后,一直没回来。”

渡口汉子这一句话落下,柳家门外刚散开一点的人,又围了回来。

何水生还捂着肚子蹲在门槛上。

他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

“昨夜买药,今早还没回家?”

“不是今早。”渡口汉子道,“前天早上出去的。”

何水生看了看药铺掌柜手里的账页,又看了看自己。

“那他比我这个死人忙。”

“我昨夜只来得及买一回药。”

“他失踪两天,还能抽空来买。”

沈慎道:“你若少说两句,肚子还能多活一会儿。”

何水生立刻闭嘴。

他今天才刚证明自己没死,不想这么快再查一遍。

林乾没有笑。

他把冯小墨手里的四十一人抄页拿过来,翻到最后一行。

李长竿。

柳背渡船夫。

四十六岁。

预写死因是渡河失足,尸未得。

一个水还没有淹死的人,死法已经替他想好了。

如今,人真的不见了。

偏偏药账还在走。

林乾看向挤出来的渡口汉子。

“你叫什么?”

“周三篙。”

“本名。”

渡口汉子有些不好意思。

“周三高。”

赵双锁问:“哪个高?”

“高矮的高。”

赵双锁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

周三高比冯小墨还矮半个头。

“你爹起名的时候,很敢想。”

“所以大家叫我三篙。”周三篙道,“撑三篙就过河,比人高有用。”

林乾把抄页举给他看。

“这个李长竿,是你认识的李长竿?”

“柳背渡只有一个李长竿。”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天卯初。”

“在哪里?”

“渡口。”

“做什么?”

“他把船拴好,问了我一句,旧堤那边夜里有没有走过大船。”

周三篙回忆了一下。

“我说没看见。”

“他又问,堤房的人最近是不是在运家伙。”

“我说堤房运不运家伙,哪会来告诉一个撑船的。”

“后来呢?”

“后来他往城里去了。”

“走路还是坐船?”

“走路。船还拴在柳背渡。”

“穿什么?”

“短褐,草鞋。没穿蓑衣。”

“带东西了吗?”

周三篙眯眼想了半天。

“腰上别着一把割缆的小刀。”

“平时也带?”

“撑船的身上有刀不稀奇。缆绳吃住了,总不能用牙咬。”

“他出去以后,谁找过?”

“我找过,他外甥阿苇也找过。”

“县里报了吗?”

周三篙的嘴闭上了。

林乾等了一息。

“为什么没报?”

“才两天。”周三篙低声道,“跑船的人有时替客人送一段货,晚两三日也有。”

“你刚才说他一直没回来。”

“没回家,没在渡口露面。”

“那今早的船是谁动的?”

周三篙愣了。

“什么今早的船?”

林乾没有回答。

他先转向药铺掌柜。

“你昨夜见到李长竿的脸了吗?”

掌柜张了张嘴。

方才还很确定的神色,忽然少了一半。

“来人穿着他的蓑衣。”

“我问脸。”

“还戴着一顶旧笠帽。”

“我也没问帽子。”

“他拿了李长竿的药牌。”

“掌柜。”林乾道,“你铺子里卖不卖耳朵?”

掌柜茫然道:“不卖。”

“那便把我方才的话听完。”

围观的人笑了一声。

掌柜脸上发热。

“昨夜下雨,来人站在门外,笠帽压得低。”

“我铺里还有两个淋坏了的河工,一个孩子烧得说胡话。伙计忙着煎药,我忙着看人。”

“他把旧药牌放到柜上,只说拿一包跌打散,记李长竿名下。”

“我隔着柜台看了一眼,蓑衣是李长竿的,药牌也是他的,便记了。”

“声音呢?”苏晚棠问。

“就说了那几句。”

“像不像李长竿?”

掌柜想了想。

“有点哑。”

“李长竿嗓子哑吗?”

“冬天哑,夏天不大哑。”

“昨夜是冬天?”

“昨夜雨凉。”

苏晚棠看着他。

掌柜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乾从他手里接过那张封边短页,没有立刻下结论。

短页上只有何水生一行和李长竿一行。

何水生,亥初前一刻,止泻丸一包,赊十二文。

李长竿,亥初,跌打散一包,赊二十四文。

两个死人前后脚来买药。

一个是肚子不肯配合官册。

另一个连人都没露清楚。

青衣书吏凑近道:“有药牌,有旧账,有蓑衣。按方才查何水生的办法,这也是近期活动痕迹。”

“是。”林乾道。

“那李长竿应当还活着。”

“有人用他的名字买药,与他本人还活着,中间隔着一张脸。”

“何水生也用药账证明了。”

“何水生还站在你面前,捂着肚子跟债主吵了半日。”

林乾道。

“李长竿站在哪里?”

青衣书吏不说话了。

林乾把短页还给掌柜。

“去药铺。”

掌柜一怔。

“还要去?”

“原账在你铺里,旧药牌长什么样,谁经手拿药,药是给什么伤用的,都在你铺里。”

“你拿来一行字,能证明这一行字没在路上长腿。”

“证明不了买药的人是谁。”

掌柜小声道:“账页不会长腿。”

冯小墨认真道:“会。”

掌柜看他。

“方才高掌柜的债契便长了腿,追到柳家门口。”

药铺掌柜不争了。

他觉得跟这群人说话,最好少留比方。

比方一落地,他们真会给它记进案里。

仁和药铺在城东口。

从柳背里过去,要穿两条被水泡软的窄街。

街边的水已经退了一些,墙根却还留着半人高的湿印。几家铺子把受潮的布匹、木箱和药屉搬到门外晒,太阳没有出来,风倒很勤快,把药味、泥味和煮粥的烟气搅成了一锅。

林乾走得快。

沈慎在后面走得更快。

“慢一点。”

“案子不慢。”

“你的耳鸣也不慢。”

“它现在只响一边。”

“另一边呢?”

“在听你说话。”

“那只耳朵病得更重。”

苏晚棠背着药箱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沈大夫,你若想让他慢下来,劝没有用。”

“那用什么?”

“前面有药铺。”

“打断腿?”

“给他开一张欠账。”

林乾回头。

“苏姑娘,你在松口替人写状纸,果然很懂怎么让人走不动。”

仁和药铺的门还开着。

柜前挂了两盏白纸灯,一盏被昨夜的雨打歪了,掌柜进门先把灯扶正,才从最里一格取出赊药原簿。

林乾没让他把整本搬出来。

药账里不只有四十一个人。

谁家的老人夜里咳血,谁家的媳妇买过安胎药,谁家的孩子赊了退热汤,都不是街上所有人该看的热闹。

掌柜把原簿放在柜后。

冯小墨、苏晚棠和一名跟来的里中老人进柜查验。其余人站在三步外,只看他们指出的那一行。

原簿没有挖补。

墨色也与昨夜前后几行相近。

李长竿三个字,是掌柜亲笔。

经手栏写着一个“自”字,意思是掌柜自己经手。

旁边还压着半枚鱼形小戳。

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发黑的木牌。

木牌也做成鱼形,一边刻着“长”,一边有三道刀痕。与账上的半枚小戳正好对上。

“这是李长竿的旧药牌。”

“在你这里?”林乾问。

“昨夜来人留下的。”

“平时买完药不带走?”

“赊账便先押在铺里。还了钱再取。”

“谁拿这块牌来,都能记到李长竿名下?”

“熟客一般不问那么细。”

掌柜说到这里,觉得不大妥,又补了一句解释。

“总不能有人偷块药牌,只为替别人多欠二十四文吧?”

赵双锁道:“也可能只为了拿药。”

掌柜不说话了。

穷人做事,常常没有掌柜想得那么长远。

先把今夜熬过去,明日的账让明日来追。

苏晚棠让掌柜把昨夜那包药的方子找出来。

仁和药铺的跌打散有三种。

一种给年老体弱的人,一种给寻常扭伤,一种药力最重,专压刚撞出来的青肿。

昨夜取走的是第三种。

苏晚棠看了分量,又打开药柜里同一批留下的散药,用小铜匙拨开一点,凑近闻了闻。

“这不是李长竿平日用的药。”

掌柜道:“都是跌打药。”

“你每天吃饭,给你一碗米和给你一斗米,也都是饭。”

“李长竿右膝有旧伤,阴雨天发紧,不能久蹲。”

苏晚棠把铜匙放下。

“他前年落水后,胃也受过寒。每次用药,只敢用最轻的一种,半包分三次。”

“这包药力重,分量又足,给的是刚撞伤、底子还好的年轻人。”

“李长竿若真一口吃下去,腿未必先好,胃大概先来药铺讲理。”

沈慎在旁边道:“死人来买药,胃来退药。你这铺子越来越忙了。”

掌柜擦了一下额头。

“来人只说要最重的。”

“你没问伤在何处?”

“问了。”

“他说哪里?”

“左胯,撞在船帮上,青了一大片。”

苏晚棠看向林乾。

“李长竿旧伤在右膝。”

林乾点头。

“这包药能证明什么?”

青衣书吏抢先道:“证明李长竿替别人买药。”

“也可能。”苏晚棠道。

“证明不了什么?”林乾又问。

掌柜这回学会了。

“证明不了来人就是李长竿。”

“还能证明不了什么?”

“证明不了李长竿自己受了伤。”

“再想。”

掌柜苦着脸。

“林小吏,我是卖药的,不是考童生的。”

冯小墨低头道:“还证明不了李长竿昨夜在松口。”

林乾看了他一眼。

冯小墨已经在纸上写:

昨夜亥初,有人持李长竿旧药牌,以李长竿名义赊取重份跌打散一包。

掌柜经手,未见来人正脸。

所述伤处为左胯新伤,与李长竿已知右膝旧伤不合。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李长竿”旁边,都没有偷偷多长出一个“本人”。

林乾脑海中的红字也跟着摊开。

【原始药账存在。】

【药牌与旧账相合。】

【掌柜未完成正面辨认。】

【药物用途与李长竿既往伤情不合。】

【当前可确认:有人继续使用李长竿的药名与赊账关系。】

【当前不能确认:李长竿本人昨夜到过仁和药铺。】

红字没有告诉他买药的是谁。

也没有因为他前几次靠生活痕迹找到了活人,便顺手再送一个答案。

林乾看着那句“有人继续使用”。

这几个字不大。

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们刚立起来的活人查验办法里。

苏晚棠也在看冯小墨写的纸。

“林小吏。”

“嗯?”

“若掌柜方才没有多嘴,只把这一行账交给你,你会怎么写?”

林乾没有马上回答。

何水生的药账是真的。

苏木生的病案是真的。

石阿顺屋里的咳嗽也是真的。

活人的日子会留下痕迹。

这条办法救了人。

可一块药牌也能留下痕迹。

一件蓑衣也能。

如果他急着拿这些东西去顶住县衙那张死册,李长竿便会被他从“预写死亡”直接推到“疑似存活”。

人还是不知在哪里。

纸上却又替他活了一回。

“我会先写疑似仍有活动。”林乾道。

苏晚棠问:“现在呢?”

“现在也写。”

青衣书吏笑了一声。

“查出有错还写?”

林乾看向冯小墨。

“把依据写在后面。”

冯小墨提笔补了一行:

疑似仍有活动,仅据药名与旧牌,尚未见本人。

林乾道:“我们还不知道这判断错没错。”

“若因为怕错便什么也不记,下一回只会忘了自己是怎么错的。”

苏晚棠没再问。

她把昨夜药方的药名、分量和伤处另抄一份,夹回自己的药箱。

药铺掌柜保留原簿。

冯小墨只带走封过边的短页与查验记录。

三处各留一份相关记录。

一块旧药牌,没有因此把整间药铺里所有人的病都拖进官案。

出了药铺,周三篙已经急得来回走了好几趟。

“林小吏,渡口真有今早的事?”

“去看。”

“我一早就在找人,没见李长竿回来。”

“没见人,不等于没见别的。”

林乾转向赵双锁。

“你回一趟粥棚,请陶七来柳背渡。”

“他还守着物料封。”

“孙穗和两名百姓见证人继续守锅、守袋、守封。陶七离棚的时刻、去处、由谁接看,写在棚门外。”

“若范县令问呢?”

“请他也写在门外,自己什么时候来问过。”

赵双锁点头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陶七来做什么?”

“看鞋。”

赵双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谁的鞋?”

“还不知道。”

“不知道是谁的鞋,便先请人来看?”

“不知道,才要看。”

赵双锁觉得有理。

他跟林乾办了这些日子的差,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听不懂的时候先跑。

跑回来,多半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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