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刚才没撞着您吧?”
张煦拍了拍包带。
“没事没事。”
德标摆摆手。
张煦拎起背包,转身朝德标摆了摆手。
两个人没说几句客套话。
这一次是他头一回跑远路,包里头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
虽说没走过长途,可这些年摸方向盘的时间不算短,车子上那些常见的毛病,他心里多少有数。
开车这活儿,靠的是体力撑。
跑长途更是把体力往死里榨,尤其是绕进山里的盘山路,胳膊上的劲一刻松不得,方向盘往回拽的时候,整个人都绷成一根弦。
等到收车,两条胳膊像灌了铅,又麻又酸,腰杆也疼得弯不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跑长途的车上,总是跟着一个搭把手的副司机,有时甚至两三个人轮着来。
身体累不是最磨人的。
更要命的是温度——那会儿的大货车,车里没风扇也没空调,驾驶室就是焊死的铁皮壳子。
春秋天还好说,窗户一开,风吹进来还透口气。
可一入冬或者进了夏天,那滋味就不是人受的了。
冬天的时候,铁壳子里头冷得跟冰窖没什么两样,车外头晒着太阳有时都比车里暖和。
坐在里面开车,不光得裹着厚棉袄,手上那副手套也不能摘,一旦脱了,手指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捏不牢方向盘。
到了夏天,驾驶室就翻了个个儿,变成一口大蒸笼。
车顶那层铁皮连个隔热垫都没有,太阳一晒,整个车厢里全是热浪。
哪怕窗户全摇下来,灌进来的风也是烫的,像贴着滚过的铁皮吹过来。
这段时间,张煦算是把夏天开车的苦头尝了个透。
哪怕只跑两三个小时,一趟下来,身上的衣裳就被汗水浸透了,黏在皮上。
幸亏空间里那块院子升了级。
每次把车开出厂子,他都溜进去,从院里挖一捧雪,搁在驾驶室里,再顺手冰镇上两瓶汽水。
那滋味,确实舒坦。
可这一趟,他没敢动那些东西。
大热天凭空掏出来一盆雪,别说雪了,就是摸一瓶冰汽水,也没办法解释,只会给自己招来一堆麻烦。
不过亏待自己的事张煦不会干。
天一亮他就翻箱倒柜,把以前抽到的那几袋冷敷贴翻了出来,又翻到前些日子抽到的藿香正气水,一块塞进包里。
带队的师傅叫刘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厂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喊他老刘,实际上他不过四十来岁。
刘强是退伍兵出身。
从前在西南山区押运物资,半道上让山里的残匪截了路。
那一仗,物资保住了,他身上却挨了枪,在医院躺了大半年。
后来转业分配到轧钢厂——那时候厂子刚改成公私合营,算算日子,到现在已经八年了。
保管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时,走廊尽头的光线恰好被云层遮蔽。
刘强踏进那片暗影前回头看了眼张煦——那小子正蹲在车轮边,扳手从掌心滑到指尖,换了个更顺手的角度。
“把后备箱那些皮带轴再清一遍。”
他补了句话,声音在砖墙间撞出闷响。
张煦抬头应了声,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浮灰的地面砸出几点深色痕迹。
他拉开车门把背包扔进副驾,座椅弹簧发出干涩的**。
织物表面磨得发亮,边缘裂口处露出黄色海绵。
这些车比他还老。
车头铁皮上凹陷的地方用腻子补过,喷漆后留下浅淡的色差。
张煦记得师傅说过,最旧那台解放牌是六九年出厂的,比厂里学徒工的年龄都大。
平时在市区跑短途还能凑合,一旦拉去跑长途,路上熄火是家常便饭。
暴雨天水箱开锅,雪夜里**冻裂,爬坡时变速箱突然脱档——这些故障手册上没写的情节,师傅们用十年时间把它填进了学徒的脑子里。
他把探头探进发动机舱,指尖沿着气管摸了一圈,指腹上沾了层油泥。
备用轴承和皮带捆在工具箱隔层里,垫了旧棉布防震。
副驾座位下藏着四个油桶,拧开盖子能闻到挥发后的汽油味。
按最近的路程估算,必须在第三个补给点前省下十升余量。
若是前方塌方要绕山路,这十升就是能否活着回来的分界线。
冬天的装备另外装着,两台煤炉和三个铁皮桶卡在挂斗夹层里。
去年腊月有辆车在秦岭冻了一夜,司机敲开水桶救急,用开水浇油底壳整整四十分钟才打着火。
后院里停着四辆车。
每辆车配两名驾驶员,但正式驾照只有张煦和另一台车上的大头才有。
剩下两个跟车的还是实习身份,和去年刚进车队的张煦一样,只能负责递工具、摇千斤顶、在坡道底下垫石头。
保管室的门又响了。
刘强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穿深蓝工装的人。
他们腰间皮带外侧鼓起一块,走动时衣摆会随着那个硬物的轮廓晃动。
张煦知道那是什么——去年在青藏线上有人用过,枪响后山谷回声持续了十几秒。
“各车准备。”
刘强把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油渍洇进布纹里。
他瞥了眼后厢,那个鼓起的轮廓让他说话时下巴压得很低。
在这条路上跑了超过二十万公里的老司机都会对新来的说同一句话:外面的坎,从来不在山和水的夹角处。
弯道再急也有刹车的余地,暴雪再猛能找地方躲。
但人没有规律可循,没有预警信号。
他们可能藏在路边沟壑里,可能扮成修路工人,手里端着的家伙能打得穿五毫米钢板。
张煦在录像带里看过九十年代车匪路霸的片段,那些画面里的脸孔模糊成一片,看不清五官,只记得他们冲上前时带起的尘土遮住了车灯光。
午后的阳光像烙铁般炙烤着地面,驾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液体。
张煦光裸的上身只挂着一件汗背心,布料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肋骨的轮廓。
他脖颈上搭着的毛巾不断往下滴水,那些水珠落在铁皮地板上瞬间蒸发成白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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