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进了院子,北屋的门虚掩着,窗台上搁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喝剩的茶叶末。
张煦推门进去,屋里煤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筒从窗户窟窿伸出去,呼噜呼噜地响。
他妈坐在马扎上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过了?”
声音不大,像在问今儿吃没吃晚饭。
张煦把饭盒摆在八仙桌上,盖子掀开,半块烙饼粘在边角,饭盒底躺着一张盖了红戳的纸。
他妈没动,继续抽鞋底线,嗤啦一声,嗤啦又一声。
“副五级工资。”
张煦靠着门框,解开领口的纽扣,煤炉子的热气熏得他后背冒汗,“明天去车队领新工服,下月跟严哥跑保定线。”
他妈停了手里的活,鞋底板搁在膝盖上,盯着他看了半晌。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响,对面西厢房有人骂了句孩子不写作业,随即传来摔门声。
她把手里的针线笸箩推到一边,起身从墙角柜子里摸出个蓝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露出二十块钱和五斤粮票。
“收着。”
她把布包塞到张煦手里,“路上吃饭,别饿着。”
张煦攥着布包,布料被汗浸得潮乎乎,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想说点啥,喉咙里却像堵了块棉花。
炉子里的煤块塌下去,迸出几**星,哔剥响了一声。
他转身把饭盒扣上,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了冲脸,酒意总算散了半分。
窗外胡同里传来狗叫声,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叮铃铃响了两下。
三大爷那根烟头应该在门廊下面熄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贴着院墙爬进了西屋的玻璃窗。
傍晚的风裹着煤渣味钻进领口,张煦踩着石板路拐进院门时,昏黄灯泡正把三大爷的影子拉成一条长虫。
门廊下堆着几捆干柴,空气里还剩晚饭后没散尽的油腥气。
“小旭,听说你驾驶员考过了,正准备给你道喜呀。”
三大爷搓着掌心站起来,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他下午就听见厂里喇叭播了通知——正式工,每个月四十二块,这数字在胡同里能让人念叨半个月。
张煦点了下头,脚已经往院里迈:“谢三大爷。
准备了挺长时间,考不过也说不过去。”
“唉。”
三大爷弯腰拎起马扎,几步跟上他的步子,“这是跟同事喝了吧?闻着酒气不小。
那么大的事,该贺贺,要不要趁热在院儿里摆一桌,让大家也跟着沾沾喜气?”
张煦停下来,转身时看见三大爷眼里那点亮光。”三大爷,真不是什么大事。
院里别人提级也没见办过,我就算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改天咱爷俩单独喝。
今儿请客剩了些菜,您不嫌弃就拿回去,回头饭盒给我就成。”
铝饭盒递过去时,还能摸到余温。
今晚他基本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给人倒酒、接话茬、招呼客人,胃里泡着酒水,实打实的饭菜没几口。
“不嫌弃不嫌弃,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三大爷嘴上客气着,手指已经攥紧了饭盒边缘。
两扇门各自合上。
三大爷几乎是踩着门槛冲进屋里,压低嗓子喊:“孩儿妈,快来看,瞧瞧这是什么。”
三大妈从纸盒堆里抬头,瞥了眼床上睡着的小闺女,轻手轻脚走过来:“哪来的饭盒?”
她一把从丈夫手里接过那个铝盒子,掀开盖子时愣住了。
灯光下,肥肉片泛着油光,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冻。
“张煦给的,他今天请车队的人吃饭,这是剩下的。”
三大爷搓着手笑了。
“这么多……还有肉。”
三大妈用筷子把菜拨进粗碗,油脂在碗底慢慢晕开。
“快盛出来,明儿加点白菜炖一锅,够吃好几天了。”
三大爷盯着那些肉片,眼角纹路挤到一块儿。
三大妈往碗里倒菜时,铝盒底磕着碗沿叮叮响:“张煦这是点了多少道菜,还能剩下这些肉?”
炉子里的火苗舔着铁皮,壶嘴刚冒白汽,张煦就把搪瓷缸子端到嘴边。
茶叶是前些日子从大栅栏张裕元捎回来的,开水一冲,茉莉花的香气就顶开了满屋的煤灰味。
他切了一盘曹县烧牛肉,肉丝泛着暗红的光,薄片堆在白瓷盘里,看着就让人喉结发紧。
热茶滚过舌头,牛肉在齿间撕开,咸香混着茶叶的苦涩。
他靠在床头,高低柜上的收音机是父亲战友送的,灰绿色的外壳漆面磨亮了几处,旋钮拧起来还吱吱响。
屋子空荡荡的,一张床,一个脸盆架,搪瓷盆底印着红双喜,只有这半盘肉、这杯茶让人觉得日子还有滋味。
门板响了三下,轻得像猫爪子挠。
这个点院里早没人了,脚步声都能砸出回音来。
张煦把缸子搁在窗台上,起身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手顿了一下。
秦淮茹披了件碎花布衫,领口扣子没系全,脖子底下那片白在月光下晃眼。
她怀里揣着个搪瓷碗,碗沿冒着热气,香油味顺着风钻进屋里。
“张煦,还没睡呢?”
她声音压得低,眼珠子往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桌上那盘牛肉上就不动了。
“秦姐,有事?”
张煦侧身挡在门口,没打算让路。
秦淮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指尖蹭过他的手背:“家里煮了点红糖姜水,多盛了一碗,你尝尝。”
说完也不等他推辞,转身就往回走,碎花布衫的下摆被夜风撩起来,露出腰线一截。
门关上了,张煦低头看碗。
姜片漂在暗红色的水里,糖块还没化干净。
他端着碗愣了两秒,倒进搪瓷缸子旁边的空碗里,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院里静得只听见隔壁屋里三大爷的呼噜声,一高一低,像拉风箱。
下午在食堂吃饭时,他还看见三大爷端着茶缸子跟邻居嘀咕什么,声音飘过墙头:“这张煦一个月四十多块,整个胡同的年轻人谁赶得上?跟他处好了,说几句热乎话,好处还能少?”
那话顺着风向往他耳朵里钻,他只当没听见,低头扒饭。
饭盒底那两片肉是工友们故意剩的。
这年头谁家不缺油水,红烧肉上桌,筷子夹两下就见了底。
他胃不好,吃得慢,别人放下筷子走了,他才看出自己饭盒盖上搁着两片五花肉,肥瘦相间,咬一口油能顺着嘴角流。
他没声张,用筷子夹起来搁进嘴里,嚼完把饭盒洗干净了才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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