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何雨水的目光开始晃动,张煦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国家有劳动保险条例,在厂里残了干不了活的,每个月能领他工资的百分之七十五,一直领到死。
贾东旭以前是二级钳工,将近四十块一个月,现在他就算瘫在床上,每月也能拿到小三十块。
厂里本来还该给四五百块抚恤,可贾张氏跑去杨厂长办公室闹了一场,最后只给了两百块,但换了个秦淮茹进厂的名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划拉出一个数字。”你算算,光是贾东旭这一年来的工资就有三百块,加上那两百抚恤,整整五百块了。
他刚出事那会儿,街道还组织过捐款,胡同里左邻右舍凑了七八十,再加上咱们院里这几趟捐的,又有一百多块钱。
加在一起,怎么也超过六百了吧。”
何雨水的嘴微微张开,张煦收回了手指。”就算没这笔钱,秦淮茹一个月二十块工资,难道养不活一家六口?粮本上每人的定量是死的,换成棒子面地瓜面,过日子绰绰有余。
他家三个大人带三个孩子,你看看三大爷家,也是六口,全靠三大爷一个人,工资就比秦淮茹多几块钱,可他家的全是大胃口,你什么时候听三大爷满院子哭穷过?”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了些。”你哥和一大爷,哪个月不接济他家?你哥每天从厂里带回来的饭盒,里面的东西全进了那一家人的嘴。
你去找找,周边几条胡同里,有谁比贾张氏和棒梗更白胖?天天红光满面的!”
何雨水的手指绞在一起,张煦最后补了一句:“还有,我听三大爷说,你哥这几个月一发工资,就拿钱借给秦淮茹。”
他说完,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块脱落的水泥上,不再开口。
何雨水愣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揪紧了衣角。
几个月来每到发薪日,轧钢厂门口总能看到秦淮茹的身影,每次都站在傻柱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伸手借走三五张票子,多则十块少则五块。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邻里间普通的周转。
“贾家怎么能这样?”
张煦话音未落,何雨水胸腔里就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冰,慢慢往下坠。
她一直以为自己看懂了那个院子里的每张脸,此刻却觉得那些面孔全都模糊起来。
“秦姐她……”
何雨水咬了咬嘴唇,“她手里攥着那么多钱,我真是看走眼了。”
她当然记得哥哥接济贾家的那些日子。
贾东旭受伤后,傻柱三天两头往那屋端饭盒,有时是红烧肉,有时是炒鸡蛋。
她以为那是人情,是院子里该有的温度。
秦淮茹也确实没少照顾他们兄妹,帮傻柱收拾屋子、洗衣服,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认定贾家真的揭不开锅了。
张煦一番话砸下来,她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憋闷,像是被谁在背后耍了一记闷棍。
“你又想岔了。”
张煦摇头,“贾家有钱,不等于秦淮茹有钱。”
“嗯?”
何雨水拧着眉头,这话怎么听都像在绕弯子。
“厂里赔的那笔抚恤金,还有每个月给贾东旭开的工资,全攥在贾张氏和贾东旭手里。”
张煦伸出一根手指,“他们把那当成养老的本钱,生活开销一分都不肯掏。
秦淮茹每月工资里还要拿出三块给贾张氏买止痛药,再加上贾张氏、贾东旭、棒梗隔三差五要吃肉吃白面,她不四处借钱哭穷,这日子怎么撑得下去?”
何雨水的眼睛睁得溜圆,像是第一次认识那个院子。
“我得去找一大爷。”
她霍地站起身,嗓门拔高了半度,“这事不能瞒着。”
“你急什么?”
张煦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按回马扎上。
手掌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何雨水愣了下,没再挣扎。
“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张煦压低声音,“我也就是给你提个醒。
回去好好劝劝你哥,别傻乎乎地往里头搭。
你以为这事就我一个人清楚?一大爷心里门儿清。”
何雨水脑子里嗡的一声。
易东海知道贾家的底细?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些话还要让她后背发凉。
“一大爷居然……”
她喉咙发紧,说不下去了。
“具体的我哪儿知道。”
张煦松开手,“不过就是猜也能猜个大概。
易东海在厂里待了多少年?抚恤金的事能瞒得过他?他那身份摆在那儿,厂里什么风吹草动能躲开他的耳朵?”
何雨水接过袋子时,指尖触碰到塑料封口边缘微微发热的痕迹。
一股混杂着八角、桂皮的气息从缝隙里渗出来,她低头看见深褐色肉块表面嵌着细碎的香料颗粒,像是刚从某个黑暗的烤炉里取出的残骸。
“一大爷在厂里待了多少年?八级钳工的资历摆在那儿。”
张煦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院子里晾着的棉被,“贾东旭每月那二十八块抚恤金,秦淮茹连信封边都没摸到过。
总得有人从厂财务科领回来,交到贾张氏手里才行。”
何雨水的眉头拧成一团。
她回想起每个月月初,一大爷易东海拎着个布口袋走进贾家门槛的背影,那动作熟稔得像是往自家碗里倒水。”可他为什么要掺和这种事?他不是最讲公平的吗?”
“再公平的人也会有块私地,你以为这世上有真圣人?”
张煦说话时,眼角的皱纹微微抽动,“易东海是贾东旭的师傅,徒弟没了,师傅帮扶一把,厂里厂外谁不夸他重情义?他需要这些好名声,贾家需要有人替他们捂住钱袋子。”
何雨水的手指在袋子边缘收紧。
塑料袋的褶皱压进她指腹,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想起贾张氏在院子里叉着腰骂街的样子,那嗓门能把整条胡同的麻雀都惊飞。”如果我去厂里问清楚呢?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瞒着大家。”
“问清楚了又能怎样?”
张煦把身子往墙根靠了靠,鞋底蹭过地面上的浮土,“你没有证据。
厂里只会觉得你多管闲事。
就算真捅破这层窗户纸,贾张氏那老虔婆能搬个板凳坐在你家门口连骂三天,你受得了?”
何雨水沉默下来。
她听见隔壁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张煦把袋子往她手里推了推:“别想了,先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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