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老爷子,”
张煦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往后您要是再有那东西想脱手,来找我就成。
进了腊月门儿到年前这段时间,逢初一、十五我都在这块儿待着。
一百两百我不敢夸口,二三十块的量总能接住。
要是有别的硬货,也尽管拿来。”
老者小心翼翼地把那叠钱——零的整的混在一起——叠成豆腐块大小的方形,塞进一块灰手帕里,又把手帕掖回怀里。
他弯腰从身后拽出一个麻布口袋,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破了什么,把鸡蛋一只一只装进去。
老话说得没错:瘦骆驼剩的肉也比活马多。
眼前这老头儿虽然落魄到穿打补丁的衣服,可能随手掏出三条小黄鱼的人,底子铁定厚实。
有些事急不得,得拿时间慢慢泡软。
这一回张煦没把那两条金条塞进空间里去。
空间眼下够用了,手头留点硬通货,万一哪天遇上事,总比攥一叠纸币踏实。
况且那沉甸甸、黄灿灿的分量,摸在掌心里,可比盯着十元大钞上那几个工农兵的头像顺眼多了。
天色已经压下来了。
张煦弯腰把摊子收了——实际上是块铺地布,外加一只装了鸡的竹笼子和空了的蛋篮。
四下扫了一眼,街面上没人。
他缩进旁边那条巷子,等再走出来时,两只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剩下。
他裤兜又鼓了起来,来这集市不光是为卖掉那几只鸡和鸡蛋。
他在摊位间穿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地面上的影子。
没转多久,张煦就瞧见了那个身影。
蓝色工厂帽,灰色围脖,还有那个绿得发黑的挎包——三个物件还是上次那三样,不知道在身上挂了多少个日夜,布料磨得发亮。
“大哥,想弄点啥票?”
那人眼睛扫过来,像是认准了谁兜里揣着钱似的,目光一碰就咬住了。
张煦没接话,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
“哟,是您啊大哥,可有阵子没见了。
这回打算要些什么?”
票贩子脸上堆起了笑。
他记得这人,上次从他这儿赚了二十来块,回家割了条猪肉,全家吃了整整两天。
“你手里有什么,全拿出来。
钱的事别担心。”
张煦一只手掌着电筒,另一只手插在衣兜里。
“有有有。”
那人连连点头,先从侧面兜里抽出一叠票据,又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小心翼翼放到摊面上。
“这儿是米票、面票、肉票、鱼票、油票、布票、菜票、糖票,还有工业券。”
他指着那叠票说完,又慢慢打开手绢,“这些是刚收来的——一张自行车票,还有奶粉票、饼干票、罐头票、酒票、烟票、茶票。”
“挺全的嘛。”
张煦接过那叠票,一张张翻看。
几十斤的米面杂粮票占了大头,工业券有二三十张,肉票和鱼票各自十来斤。
其他的零零散散,那手绢里的更少,酒票算多的——两张茅台、两张西凤、四张散酒,其余的不过两三张。
最扎眼的还是那张自行车票。
“算个数吧,这些我全要了。”
张煦清点完,又把票递了回去。
他这个万元户,跟那些大户人家、工商界人士比不了,连文化圈的人都比不上。
可在普通老百姓堆里,已经算拔了尖。
钱是好东西,但在这凭票过活的日子里,留着票子不如抓着物资。
他得尽可能囤,未来三年,得备足十年的东西。
不光为自己,还有老婆孩子——也许不止一个孩子。
“好嘞,大哥!”
票贩子接过票,手指在纸页上滑过,嘴里已经开始念叨数字。
票贩子接过一沓钞票,指尖飞快捻动,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这批票子比上次多出整整一倍,上回二十来块的进账让家里缓了口气,这一趟下来,日子起码能再撑一阵子。
“你手里有煤票没有?”
眼下还不能光顾着盘算以后,天眼见就要往下掉温度。
四九城的冬天跟几十年后那些专家嘴里的暖冬不是一回事——零下两三度算暖和,零下十度才稀罕,过去一个冬天下两场雪就烧高香了,四五载才能碰上一回没过鞋面的厚雪。
可这个年头的冬天,大雪片子能连着扑腾好几天,零下十几度是家常便饭,冷得狠了能直接砸到零下二十多度。
城里人家过冬全靠煤,价钱倒还凑合——煤球四十公斤才两毛四分,蜂窝煤贵些,三分五一整块,四十公斤就要一块多出头。
平常时候,各家按人头每月能分四十到两百公斤不等。
一入冬,每人定量提到五十公斤,可这得攥着购证去社区排队领。
这点煤撑不过整个冬天,多数人家还得往里掺劈柴。
早先四九城里有几家劈柴厂,专门把收来的树木剖开——成型的好料子送到木料厂,碎木头打成劈柴,有人推着小车或挑着担子,在胡同里满街吆喝。
后来厂子关了,家境宽裕的便在公社大集上找社员买些零碎;手头紧的,入秋后就趁休息日跑到城外捡干柴,家里有壮劳力的大着胆往北边山里钻,拖回一批劈柴。
好比他们院里的三大爷,每年秋天就拽着三个儿子出城拣树枝木棍,一个冬天能囤下成堆的干柴,有时还能剩些,拎到集市上换几个毛票。
也就是这爷几个没胆子进深山,不然以三大爷那抠门的性子,保不准要砍几棵树出来卖。
“煤票?我这没有。”
票贩子直接晃了晃脑袋。
煤是紧俏东西。
到了冬天,肉啊蛋啊细粮啊都可以不吃,可煤不能烧不光。
大多数人家自己都不够使,谁舍得把煤票往外卖?再说这玩意儿也不好出手——只要攥着四九城户口,家家都能分到一些,实在不够使,弄些柴火也能把冬天凑合过去。
“哦。”
票贩子把煤票的价**出来时,张煦只是随口一问。
他心里清楚,这东西比铁路上的硬座票还难搞。
自己每个月四十公斤的供应量,省着烧也只够勉强过冬,更别提还得匀出份儿给周莹童。
那人摇头,他没再多纠缠,也就是胸口那点儿热乎气凉了一瞬。
“大哥,您要是真想要,我倒知道个地方能弄到。”
票贩子这口气喘得可真够长的。
张煦的瞳孔收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那光亮又回来了。”哪儿?”
“您看,这堆票拢共是二百三十八块,您给个整的,二百三就成。”
票贩子没急着接话,先掰着手指头把账算清楚,然后才把话头往那方向引。
这招够鸡贼的。
能在**活下来的,哪个不是狐狸变的?
张煦的脚步跟着前面的影子往前走。
**里的岔路像肠子一样弯弯绕绕,最后拐进一条窄巷,两侧砖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月光被切割成碎片撒在脚下。
那个票贩子走得很轻快。
二百三十块交上去,扣除底账,这一趟他少说能搂四十——那得是一个熟练工人在车间里熬一整月的数。
这人是他的上线,市场里大多数票源都从那儿流出来。
要论起来,那位也算这片儿的组织者之一。
姓李,也不知道是家里排老几还是闯字号时候定的序,反正大伙儿都喊他三哥。
真名倒没几个人上心记。
能在这种**里立住脚,还能把煤票这种硬货掐在手里,背后跟大院那边没点牵连才怪。
巷子尽头岔道的黑暗里,有个蹲着的身影猛地弹了起来。
手电筒的光柱刷地扫过来,像一把刀劈开夜色。
借着那点惨白的月光,张煦看清了对方手里攥着一根管叉,铁器上的锈味仿佛都渗进了空气里。
那人盯着他们,眼神像狼。
“米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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