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哟,旭子,你怎么跑来了?稀客呀,不用上班?”
柜台后头传来声音。
张煦扛着麻袋迈进副食品商店时,周围顾客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这年头,谁不是拎着网兜、提着纸包往外走?像他这样扛着鼓囊囊的麻袋往里闯的,反倒成了稀罕事。
熟肉柜台后面,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人抬眼一瞥,指尖捏着的油纸包顿在半空。
“二姐,好些天没见,我可怪想您的。”
张煦把麻袋往柜台下沿一搁,咧嘴笑开。
庞二姐挑起眉毛,把那包猪头肉往秤盘上一摔:“想我?你哄鬼呢吧?上回倒腾鸡蛋那会儿,怎么不记得你还有个二姐?”
她回娘家那趟,灶台边上搁着的半篮子红皮蛋,老爷子说是张煦托庞俊青捎来的,盯得跟眼珠子似的。
她走时还是老太太偷偷往她兜里塞了六七个。
“哪儿能啊二姐,我是怕您瞧不上这些东西。”
张煦半个身子趴上柜台,下巴搁在玻璃面上,“您是谁?整个东城副食圈子打听打听,北新桥这儿的二姐,要路子有路子,要本事有本事,哪稀罕几个鸡蛋。”
“就你嘴贫。”
庞二姐伸手,食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
张煦顺着那力道往后一晃悠,站直了身子,手掌拍在麻袋上:“二姐,这回真不蒙您。
鸡蛋是没带,但有样好东西,专程给您送来的。”
他弯腰探进袋口,抽出只绑了双脚的老母鸡。
那鸡毛色锃亮,爪子蜷着,喉管里咕噜噜响。
“哟,这老母鸡哪儿来的?”
庞二姐眼珠子一亮,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送货路过乡下,顺手跟老乡买的。
想着好些天没见二姐,就拎来了。”
张煦随口编了个由头。
他那空间的鸡养了不知多少年,只只毛色鲜亮、骨架厚实。
庞二姐没伸手接,目光从他脸上溜到鸡身上,又溜回来:“我可担不起这么大面子。
说吧,你小子肚子里憋什么坏水呢?”
“二姐,您可真冤枉我了。
我是真心想送您,只是——”
张煦搓了搓后脖颈子,憨憨笑了一声,“顺带也求您帮个忙。”
“什么事,说。”
“送货路上,除了这母鸡,还弄了只被狼咬死的小羊羔。
我不会拾掇,想麻烦二姐找个熟手帮忙整治整治。
羊下水、羊蹄子我都不要,算给师傅的辛苦钱。”
张煦说着,重新扯开麻袋口,半大小羊羔蜷在里面,皮毛上凝着暗褐色的血痂。
院子里那三只半大的羊,张煦没急着往外拿。
他琢磨过——一只小羊羔还能找个由头,要是再把那几只也亮出来,太扎眼。
得一点一点来,不能让人觉着不对劲。
“就这点事,你还带东西?”
庞二姐推开柜台上的母鸡,从里面绕出来,语气里带着不乐意,“你说一声,姐就给你办了。
把东西拿回去,跟姐还见外?老爷子知道了不得骂我头上来。”
张煦没接那只母鸡,往她怀里塞回去。”姐,这鸡你收下。
我跟你说实话,我弄了好几只,吃不过来,那边也没地方养。
回头我还得给老爷子送过去。
这四九城,我就剩下你们这些亲人,不给你们给谁?这鸡还能下蛋,放我这儿吃了可惜。
我还留了只公鸡。”
庞二姐的手刚碰到地上的麻袋,张煦已经把那老母鸡塞进她怀里,动作干脆,不容拒绝。
她这回没再推,把老母鸡搁进柜台里面,弯腰拎起装羊羔的袋子,冲他摆了下头。”跟我走吧。”
肉食区在后头。
那些切肉的售货员,好些是街道上分来的年轻人,但也有上了岁数的老师傅,这些人早在公私合营前、甚至解放前,就在市场上宰猪杀牛,手上功夫利落得很。
一只小羊羔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十几分钟,整只羊就卸成了大小几十块。
张煦只拿走了肉、羊头和几根骨架。
羊下水、四只蹄子,全留给了帮忙的大师傅。
这点东西搁在眼下的年月,那是实打实的肉食,要是上铺子里买,少说也得几毛一块。
大师傅接过那些下水,脸上堆着笑,直竖大拇指,说张煦这小子局气。
剩下的羊骨头和那张小羊皮,张煦塞给了二姐。
骨头能熬汤,皮子稍加收拾,够做一双皮手套。
处理完羊,张煦没急着走。
他在副食店转了一圈。
柜台上的东西不算多,有些格子里空荡荡的,瞧着冷清。
他挑了不少。
二姐专柜上的粉肠、蒜肠、小肚、猪蹄,每样都拿了些。
二姐给他的都是内部价,他不缺钱,但也愿意省着花。
熟肉旁边,豆腐干、素鸡、豆泡、杂拌、黄酱,凡是他看见的,都往袋子里装。
那个本来已经空瘪下去的布口袋,眨眼又鼓了起来。
庞二姐站在一旁,看得愣神。
这几年日子紧,买东西得掰着手指头凑票,谁家不是掂量着花。
张煦这一手,她好久没见过了。
张煦刚迈进副食店,柜台前就传来一阵争执声。
文艺单位那些拿高工资的,此刻也只能对着玻璃柜叹气——钱再多顶什么用?没票照旧两手空空。
他费了好一番口舌,说是替人捎带,总算把售货员的目光搪塞过去。
庞二姐靠在柜台边上,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笑。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年月谁会让别人帮忙买肉肠?哪回不是自己挤到最前面,手指在货架上比划半天,专挑油光最亮的那几根?但她懒得戳破。
人活着,谁兜里不揣着点不能说的东西?
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张煦侧身闪进阴影。
麻袋和那半扇羊肉被他收进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采购远没到收手的时候——斜对面的食品商场,再往南走二十步的食品公司,那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第二轮冲锋比第一轮更猛。
果脯蜜饯、花生瓜子,一整排的玻璃罐子在他眼前晃过。
沙琪玛上的糖霜亮得晃眼,桃酥泛着焦黄的油光,江米条裹着细密的糖粉,水果糖在纸袋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高粱饴软塌塌地瘫在柜台上,红虾酥、酸三色、黄油球胡乱掺在一起的杂拌糖,直接把他的票夹掏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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