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风从寨墙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斜斜地照在平西堡的寨墙上,把那些被火烧过的木桩照得焦黑发亮。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血腥味,混着马粪和草灰的味道,闻起来让人胃里发酸。
张铁柱站在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张铁柱迎上来,压低嗓音,“州府那边来人了。”
林风脚步没停:“什么人?”
“说是广宁卫的传令官,带着周总兵的亲笔信。”张铁柱顿了顿,“已经在寨子里等了半个时辰了。”
周总兵。
林风眯了眯眼。
广宁卫总兵周德安,辽东军头里排得上号的人物。手握五千边军,坐镇广宁卫城,是这片地面上真正说了算的人。
林风没见过他,但听过他的名号——据说是个老行伍,打了二十年的仗,在北戎人手里吃过亏也占过便宜,算是个有本事的。但林风也知道,周德安和州府同知赵文华不对付,两人为了辽东的兵权和粮饷明争暗斗了好几年。
现在周德安派人来,不会是为了给他庆功的。
林风走进寨子,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站在空地上,身后跟着两个亲兵。那人看见林风,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林校尉,久仰了。”
林风回了一礼:“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在下广宁卫经历司经历,姓王。”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周总兵听闻林校尉在平西堡大破北戎,特命在下前来道贺。”
林风接过信,没有急着拆,而是先打量了王经历一眼。
这人说话客气,笑容也到位,但眼神里藏着东西——不是恶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掂量林风的分量。
林风把信拆开,扫了一眼。
信写得很客气,先是恭喜林风大捷,然后说已经将战功上报朝廷,最后提了一句——请林风尽快将缴获的军械和战马造册上报,由广宁卫统一调配。
林风的目光在最后那句话上停了一下。
统一调配。
说白了,就是要他把缴获的东西交上去。
林风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总兵有心了。不过缴获的军械和战马,我已经让人登记造册了,回头就送到广宁卫去。”
王经历笑着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林校尉果然是爽快人。”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公文,递过来:“还有一件事。周总兵说,平西堡这边地势险要,需要重兵把守。但林校尉手下兵力有限,所以周总兵打算从广宁卫调拨三百人过来,协助林校尉守堡。”
林风接过公文,没急着看,而是看着王经历的眼睛。
调兵。
说是协助,其实就是想把手伸进平西堡。
林风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多谢周总兵好意。不过平西堡这边,暂时还守得住。北戎人刚吃了败仗,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等需要援兵的时候,我再向周总兵请示。”
王经历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林校尉说的是。那这事就先放一放,等林校尉需要的时候再说。”
他又寒暄了几句,然后带着亲兵走了。
林风站在寨门口,看着王经历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
张铁柱凑过来,压低嗓音:“大人,周总兵这是想……”
“想摘桃子。”林风打断他,“仗是我打的,地盘是我占的,他想派兵进来,把平西堡变成他的地盘。”
张铁柱脸色变了:“那咱们怎么办?”
林风没说话,转身走回寨子里。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德安这一手,不算意外。辽东的规矩就是这样——谁打赢了仗,谁就能吃肉。但肉太大块了,就会有人眼红。林风一个寒门出身的流民头子,靠着几百号人打出了辽东数年未有的大捷,缴获了四百多匹战马和无数军械,这份战功和油水,足够让那些老牌军头坐不住了。
周德安还算客气,先派人来试探。换作那些更狠的角色,可能直接派兵来抢了。
但林风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德安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来,用更狠的手段,逼林风低头。
林风走进寨子里的临时议事厅,在桌案前坐下来,把周德安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那些客套话,他一个字都没放在心上。真正让他警惕的,是那句“统一调配”——这不仅是想要缴获,更是在试探林风的底线。
如果林风乖乖把东西交上去,那下一步,周德安就会要他的兵权。
如果不交,那周德安就会用别的手段来逼他交。
林风把信拍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赵文华。那个州府同知,当初也是客客气气的,转头就驳回了他的备战请求,差点让他死在北戎人的刀下。
现在周德安也是一样。
这些当官的,嘴上说着好话,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利益。
林风攥了攥拳头。
他不能再指望任何人了。
朝廷靠不住,州府靠不住,边军也靠不住。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这把刀,和自己脚下这片地盘。
“张铁柱。”林风开口。
“在。”
“传令下去,从今天开始,平西堡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林风说,“所有缴获的军械和战马,全部登记造册,但暂时不往外送。寨墙加固,拒马加厚,陷阱加深。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张铁柱愣了一下:“大人,那周总兵那边……”
“拖着。”林风说,“能拖多久拖多久。”
张铁柱点了点头,扭头出去了。
林风坐在桌案前,眼神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张辽东地图上。
平西堡的位置,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但林风知道,这个小点,现在是整个辽东战局的关键。北戎人要想南下,就必须先拿下平西堡。而林风守住了平西堡,就等于掐住了北戎人的咽喉。
但这也意味着,他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
北戎人想拔掉他,州府想制衡他,边军想吞掉他。
他一个人,扛着三面的压力。
林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北边的天空。
那里,北戎人的主力还在。他们不会因为一场败仗就放弃南下。他们还会来,带着更多的人,更猛的攻势。
而在这之前,他必须先解决掉身后的麻烦。
林风转过身,走出议事厅。
他要去看看那些缴获的战马。
四百多匹战马,足够他组建一支像样的骑兵了。
有了骑兵,他就不怕北戎人的冲锋。有了骑兵,他就不怕周德安的威胁。
有了骑兵,他才能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林风走到马厩前,看着那些北戎战马。马匹高大健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草原上的好马。林风伸手摸了摸一匹黑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林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些马,比那些当官的心眼实在多了。
他转过身,正要往回走,就看见刘大勇从寨门口跑过来,脸色有些慌张。
“大人,不好了。”刘大勇喘着粗气,“县城那边来人了,说赵老三让您赶紧回去一趟。”
林风眉头一皱:“出什么事了?”
“说是……说是州府那边下了公文,要调走咱们在县城囤积的粮草。”刘大勇说,“赵老三拦不住,让您赶紧回去拿主意。”
林风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州府。
又是州府。
赵文华那老狐狸,嘴上说着不管他,背地里却一直在给他使绊子。先是驳回备战请求,现在又要调走他的粮草。
林风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不是赵文华一个人的主意。背后肯定还有周德安的手笔。这两个人,一个文官一个武将,平时斗得你死我活,但在对付他这件事上,倒是出奇地一致。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备马。”他说,“我回县城一趟。”
刘大勇应了一声,去牵马。
林风站在马厩前,看着北边的天空。
那里,云层压得很低,似乎要下雨了。
林风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朝县城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扬起一路尘土。
林风骑在马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知道,这一趟回去,不会轻松。赵文华和周德安联手施压,他一个人扛着,很难顶住。但他不能退。一旦退了,他在辽东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底,就会被那些人一口一口地吞掉。
他必须顶住。
哪怕是用刀顶。
林风攥紧了缰绳,视线盯着前方的路。
县城越来越近了。
他能看见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林风勒住马,停在城门口。
城门开着,但守门的兵卒比平时多了不少。那些兵卒看见林风,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敬畏,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观望,似乎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林风没理会他们,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城。
县城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街上的行人少了,商铺也关了大半。只有几个乞丐蹲在墙角,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过往的人。
林风快步走到县衙门口,就看见赵老三正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大人。”赵老三迎上来,压低嗓音,“州府的公文已经到了,说要调走咱们在城西粮仓囤积的三百石粮食。”
林风脚步没停:“谁送来的?”
“州府的一个主簿,姓刘。”赵老三说,“人还在里面,等着您回话。”
林风走进县衙,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坐在大堂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那人看见林风,放下茶杯,站起来拱了拱手:“林校尉,久仰了。”
林风没跟他客气,直接开口:“刘主簿,那批粮草是备战用的,不能调走。”
刘主簿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公文,递过来:“林校尉,这是州府的公文。赵大人说了,北戎人已经退了,辽东暂时无战事,这批粮草应该优先供应广宁卫的驻军。”
林风接过公文,扫了一眼。
公文上写得冠冕堂皇,什么“统筹调配”“以固边防”,但说白了,就是要抢他的粮。
林风把公文拍在桌上,看着刘主簿的眼睛:“北戎人没退。他们只是暂时撤了,随时可能再打回来。这批粮草,是我留着守城用的。”
刘主簿的笑容淡了一些:“林校尉,这是州府的决定。您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赵大人当面说。”
林风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跟这个刘主簿说再多也没用。他只是个跑腿的,真正做决定的是赵文华。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好。我亲自去找赵大人说。”
刘主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风会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在下就回去复命了。”
说完,他拱了拱手,回身走了。
林风站在大堂里,看着刘主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
赵老三凑过来,压低嗓音:“大人,您真要去找赵文华?”
“不去不行。”林风说,“粮草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让他就这么抢走。”
“可是……”赵老三犹豫了一下,“赵文华那老狐狸,肯定不会轻易松口。”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他转过身,看着赵老三:“你留在县城,看好粮仓。没有我的命令,一粒粮食都不准往外运。”
赵老三点了点头:“明白。”
林风走出县衙,翻身上马。
他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
云层更低了,似乎要压下来。
林风攥紧缰绳,策马朝广宁卫城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越来越远。
林风骑在马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必须守住自己的东西。
不管是粮草,还是地盘,还是兵权。
谁想抢,他就跟谁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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