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残留了一秒,随即沉入这片狭窄宿舍内厚重的死寂。1983年的空气带着霉味和香炉特有的廉价檀烟气,霍云锋的目光从那个笨拙的塑料电话机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边缘粗粝的塑料裂纹。
这里是尖沙咀警署的老旧职员宿舍,墙壁斑驳发黄,天花板吊着一颗摇摇欲坠的钨丝灯泡,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不足十平方的囚笼。
他——或者说现在的他——正处在这具刚刚停止自杀心跳不久的身躯内。
镜子里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眉骨到颧骨残留着愈合不久的暗红旧疤,嘴角有撕裂后缝针的痕迹,一道狰狞的结痂扭动着爬过左眉梢。
原本属于他那张清俊年轻的都市白领脸庞,如今被长期不见天日的提心吊胆和街头殴斗,揉搓得只剩下凶厉的轮廓和深陷眼窝中疲惫如铁的阴鸷。
这就是原主,在韩琛那摊烂泥里浸泡了整整八年。
“洗白”归队后,警署里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边缘人”。
两股庞大的记忆洪流在他脑海深处激烈冲撞,几乎要将脑髓撕裂。
前一世,他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996社畜,起早贪黑,像个齿轮一样在写字楼里疯狂运转,一分一厘地攒着救命钱。父亲的尿毒症像个无底洞,压得整个家庭喘不过气。
就在那个发奖金的工作日,他将厚厚的一叠人民币存进银行柜台,柜员那张职业化的笑脸还在眼前晃着,三天后却变成了冰冷的推诿。
监控模糊不清,凭证“意外遗失”,银行上下铁板一块,咬死了那是“内部员工的个人行为”,与他们无关。
他奔走、哭求、质问,换来的只有保安冷漠的推搡和律师遗憾的摇头——“证据不足,难以追回”。希望,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碎成了渣。
那晚,劣质的白酒烧灼着食道,愤懑如毒蛇啃噬心脏。再睁眼,已是沧海桑田。
八十年代的港岛尖沙咀。
而此身的记忆,像是冰冷的铁屑,带着血腥味,混着街头霓虹的迷离和廉租房的汗臭,狠狠扎进他的神经。
八年卧底,从最底层的泊车马仔做起,挨拳头、捅刀子、替韩琛扛雷顶罪……一步步爬上能接触“大生意”的核心圈。
最后一场“买卖”——一整吨违禁品卸岸。是他,像黑暗里的耗子,偷偷传出了致命的消息。警方的天罗地网落下,人赃并获。
韩琛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在警灯闪烁中被死死按在地上,眼神直勾勾地钉着“叛徒”的位置。
原主以为这是凤凰浴火。
赤柱监狱的铁门关上了韩琛,原主在尖沙咀警署的礼堂里,穿着重新熨烫过、笔挺得有些硌人的崭新警服,手足无措地站在台上。镁光灯短暂地闪耀了几下,刺得他睁不开眼。
一位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的大腹便便高级警官走上台。
那动作快得像是在例行公事,一张裱糊精致的嘉奖令被塞到他手里,另一个信封轻轻拍在他胸口。
“干得不错。”
那位高级警官脸上是惯常的开会表情,声音通过麦克风略微失真,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敷衍。
“继续努力,为港岛市民服务。”
他甚至没有等霍云锋站稳,更不要说让他开口介绍自己两句,话筒就被利落地抽走,高级警官匆匆转身下台,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他的卧底“污秽”沾染。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如同在敷衍一场拙劣的表演。
那份用八年非人折磨换来的“荣耀”,轻飘飘的,如同一张废纸。信封里的五千港币奖金,隔着薄薄的信封纸,硌着手心,更像是一种廉价的羞辱。
更黑暗的现实随着警服一同降临。在铜锣湾喋血时可以推心置腹的兄弟,如今穿着同样的蓝制服,看他的目光却像审视着某种剧毒的活体标本。
“哇,琛哥入册,你发达啦?穿制服都认不出来了哦。”
茶水间,两个肩膀上有花的便衣探员阴阳怪气,看到他端着空杯进来,立刻夸张地噤声,肩膀挨着肩膀快步出去,低低的嘲弄还是像苍蝇一样钻进耳朵——“八年啊,他还能分清自己是兵还是贼?查案放他在组里?琛哥的小弟满大街都是,小心背后插你一刀。”
“黄sir怎么搞的,这种人留在重案组?”
“嘘…小声点……”
所有的卷宗、核心行动会议,霍云锋的名字自动被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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